凌晨一点五十一，还有六个小时就是我的婚礼。
我妈坐在我旁边，随手往群里发了个表格。
开口的声音轻描淡写：
“明天你就要结婚了，这份养你的账单你看一下，算算多长时间能还给我和**。”
我想抱她的手顿在半空，好一会才愣怔的点开那个足足有两个G的表格。
小宝顺产花费一千元。
小宝奶粉花费三万五千元。
......
小宝婚纱花费一万八千元。
大到我的婚礼，小到放学路上给我买的一根棒棒糖。
每一笔，都被我妈记得清清楚楚。
而同样的事情，三年前姐姐结婚的时候她也干过。
只是她发给姐姐的表格是嫁妆清单。
而发给我的却是账单。
1
二十六年，四万八千笔，六十五万。
我久久地凝视着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字，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头顶传来温热的触感，我妈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语气中似有不舍：
“渺渺，爸妈也舍不得你，但是再不把你嫁出去我和**就真养不起你了。”
“你自己看看你这些年花了爸妈多少钱。”
“陆宇他疼你，你们结完婚以后你好好跟他说说，他肯定愿意跟你一起还这个钱的。”
我愣了一下。
想起第一次带陆宇回家。
爸妈高兴的嘴都合不拢。
陆宇走后，我妈拉着我的手一脸欣慰说他们很满意陆宇。
那时我以为他们是因为我找了一个真心对我好的对象所以替我高兴。
可原来他们高兴的是觉得陆宇可以和我一起还这份长达二十六年的账单。
我忍下语气中的哽咽，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
“妈，我结了婚也是你们的女儿啊。”
“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了，怎么跟我算这么清楚啊？”
我刚说完，我**脸色就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
她放下手，拉开了和我的距离：
“你结了婚就是陆宇家的人，就是我们家的外人了。”
“我和**也不能白把你养这么大，这钱你当然得还给我们了。”
我**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她看了我一眼，皱着眉继续开口：
“周渺渺，你该不会是不想还这个钱吧？”
说完还没等我有所反应。
我妈就猛然起身，对着我炮语连珠的大声指责起来：
“周渺渺，我和**不欠你的，养你也是情分了。”
“这些年在你身上花了近百万，都是我和**一口一口省下来的。”
“现在你要嫁出去了，以后哪还顾得上我和**，这个钱必须还给我们！”
连说一大串话让她的脸上迅速涨红。
我呆呆的看着她，下意识攥紧身上的婚纱，任由指甲掐进掌心。
这件婚纱是我妈陪我一起去选的。
一万八千元。
听到价格我当场就摆了手。
可我妈说女人就结这一次婚，婚纱必须要买贵的。
她说她给我买。
然后刷卡付钱。
俨然就是一个疼爱女儿的好母亲。
店员们都羡慕的不得了。
说我幸福，有一个爱我的妈妈。
我也这么认为。
直到今天。
这一万八千元出现在表格的最下面。
变成了我欠他们的账单。
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嗓音轻声开口问道：
“那姐姐呢，她也要还这些年你们养她的钱吗？”
2
我妈神色没变，泰然自若道：
“当然了。”
“我和**一向一视同仁，什么时候偏心过？”
她的眼神没有任何闪躲。
如果不是我在姐姐结婚前一天晚上看到过她那份嫁妆的单子。
我大概真的会信我妈所说的一视同仁了。
我轻声开口：“是吗？”
接着掏出手机翻到姐姐的号码。
还没按下去，手机就被我妈一把夺走了。
她拧眉看着我，语气有些责怪：
“这么晚了还给你姐打电话干什么？”
我忍下泛起的一阵阵酸楚，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就想问问姐姐她的账单是多少钱，她打算多久还清。”
大概是我脸上的嘲弄太过明显。
我妈也看出来我知道姐姐的账单和我的不一样。
她把手机一把扔到我怀里，冷冷道：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不瞒你了。”
“你姐是我和**第一个孩子，是我们自己想要的，我们养她心甘情愿，她不用还我们钱。”
“但你不一样，怀你就是个意外，我把你生下来还和**把你养这么大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动作一顿，瞬间回忆起以往没注意到的那些细节。
我扯着不合身的衣服想让妈妈给我买一件新的时，她不情愿的表情。
我踌躇良久开口跟他们要学费时，爸爸和妈妈低声的嘀咕：
“早知道再养一个这么费钱，当时就不该心软生下来。”
我想起姐姐什么都不用做，爸妈就会把一切捧到她面前。
我刻意忽略的那些偏心。
原来只是因为姐姐是他们满心满眼盼来的。
而我是不请自来的。
我忍了又忍，眼泪还是砸了下来。
我妈见状叹了口气，语气软和了一点：
“哭什么，眼睛哭肿了明天结婚就不好看了。”
床边陷下去一块，我妈重新坐了下来：
“只是跟你把账算清楚而已，又不是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以后你一样可以回家吃饭。”
她顿了一会才又继续：“到时候你就结饭钱，或者爸妈继续给你记账也可以。”
心脏明明像被重重砸了一拳，传来一阵闷痛。
但我却不知为何有点想笑。
明明我是他们亲生的。
可他们却跟我算的比外人还清楚。
就怕我占他们便宜。
可自从我毕业工作以后，我补贴家里的。
又何止六十五万。
他们刚搬进去的新房。
我爸换的新车，
哪一样不是我出的钱。
既然他们要算的这么清楚。
那我也跟他们好好算算。
3
我妈说让我好好想想。
我一夜没睡，穿着婚纱坐在床上盘腿算了四个小时。
早上六点，我拉了拉表格。
一百三十万。
这些年我为家里花的钱。
小到一颗钉子，大到我刚给他们买的房子。
和我妈一样，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我妈大概也一夜没睡。
没几分钟她就推门进来递给我一份协议。
我张嘴无声地念了一遍。
“我将于一年之内还清欠周元同志，李梅女士的三十五万。”
落款周渺渺。
我妈点了点我手中的纸：
“按个手印就行。”
“或者你觉得一年的时间不够的话，我们可以再商量。”
我没说话，盯着纸上的三十五万。
昨天表格里是六十五万。
我当然不会觉得是他们心软给我抹掉了一半。
“怎么回事？”
我妈看向我手指的地方，哦了一声：
“陆宇给你的彩礼加**的嫁妆刚好三十万。”
“我拿了就算你先还了三十万了，所以你现在只欠我和**三十五万了。”
她的神色和语气都太过理所当然。
我控制不住的浑身发抖。
彩礼是我和陆宇商量好要一起用来建设我们的小家的。
嫁妆是我自己攒的。
这场婚礼，他们只给我买了一件婚纱。
存放嫁妆彩礼的***只有我妈知道放在哪。
现在她理所当然的给我拿走了。
我张了好几次口才艰难地发出声音：
“这钱是我和陆宇共有的，你拿了我怎么和陆宇解释？”
我妈却皱起眉，不赞同的看着我：
“解释？难道你不打算告诉陆宇？”
“你不告诉他他以后怎么和你一起还剩下的三十五万。”
“靠你一个人要还到什么时候去，你姐还等着钱......”
我妈一下止住了话头，似乎在为自己说多话懊恼。
而我心里那根不断扯紧的弦此刻终于砰的一声断了。
原来是为了姐姐。
我深吸几口气，抖着手把那份协议放到了桌上。
然后把昨晚做好的表格和我妈一样发到了群里。
她有些不耐烦的点开。
看了几秒后脸色越来越黑。
随即抬起头，声音冰冷的问我什么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新房的门被猛的推开。
我爸满脸怒气的冲进来，然后抬手。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我捂着脸听到我爸指着我怒骂：
“周渺渺，你真是长本事了是吧！”
“你发在群里的表格是什么意思，要跟我们算账？”
“我看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4
余光中，我妈推了我爸一下：
“你好好说话，动手干嘛！”
她停顿了一会，语气有些担忧：
“脸打肿了等会儿陆宇不愿意娶了，我们岂不是又要养着她？”
我的心像被人高高提起又重重摔下。
疼的已经麻木了。
楼下传来喧闹的声音，是有亲戚提前过来帮忙了。
我妈立马有些急了，她把协议再次往我怀里一塞：
“陆宇等会儿就要来接亲了，你赶紧签了，不要耽误了时间！”
我看着她急不可耐的样子，心里仅剩的那点感情也随着刚刚的巴掌彻底消磨殆尽。
再开口时就连声音都平静了一些：
“这表格里的账单你们要是认我就签，你们要是不认我是绝对不会签的。”
“还有那三十万也得还给我。”
我很少这样冷漠的和他们说话，我妈一下就愣了。
我爸刚平息一点的火气再次冒出来，指着我咬牙：
“这世上只有子女欠父母的，哪有父母欠子女的。”
“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和父母讨债的孩子！”
我只觉可笑，语气中也下意识带上一抹嘲讽：
“我也没见过把孩子花的每一分钱都记得这么清楚的父母！”
“既然要算的这么清楚明白，没道理只算你们给我花的，我给你们花的当然也要算！”
“周渺渺！”我妈猛然提高声音，显然被我的话气的不轻。
我瞥过头不看他们。
这样的场景对于我来说并不陌生。
我好像总是会有很多让他们不满意的地方。
生气的时候两个人就这样怒气冲冲的看着我。
但是我并不知道我错在哪儿。
我不断地陷入自我反省自我怀疑。
近乎苛刻的要求自己。
到如今才发现。
不是我做的不够好。
只是我这个人不让他们满意而已。
气氛僵持的时候，姐姐也推门进来了。
她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我发在群里的账单。
所以她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口对我的指责：
“周渺渺，你有必要跟爸妈算的这么清楚？”
“那妈辛辛苦苦怀了你十个月，又把你生下来，这笔账你要怎么算？”
我看向她，那个享受着爸妈所有偏爱的姐姐。
却在结婚后再没管过爸**人。
现在在这里指责我不该算的这么清楚。
我脸上的嘲弄越发明显。
陆宇快来了，我不想耽误时间了。
我知道他们不会认这份账单。
于是我拿出婚纱下面压着的一份手写协议：
“不想认我发的账单也可以，把这个签了，你们算的这笔账我就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