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入喉，重生十五岁------------------------------------------，釉色在昏暗烛光下泛着浑浊的光。，盯着那只涂着蔻丹、稳稳将毒酒送到她唇边的手。视线向上，是沈清柔那张惯会作戏的脸——眉尖微蹙，眼含泪水，仿佛喂她喝下这穿肠毒药是多么不得已的事。“姐姐，莫要怪我。”沈清柔声音轻柔，像从前无数次在她耳边说话时一样，“你活着，太子哥哥便永远忘不了你。妹妹这也是……迫不得已。”，卷起积年的灰尘。沈清月想动，想将眼前这张脸撕碎，可三年冷宫折磨，半月绝食抗争，早已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沈清柔哭着求她：“姐姐，他们说太子看上我了，要纳我做侧妃。我不愿的，可皇命难违……”那时她信了，还傻傻地去求太子，求他不要拆散她们姐妹。，是沈清柔自己褪了衣裳，爬上了太子的床。，从喉咙一路烧到腹部。沈清月张嘴，想说什么，血却先涌了出来。“忘了告诉姐姐，”沈清柔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道，“昨日父亲下狱了，说是勾结外敌。沈家……满门抄斩的旨意，今晨已下。”。“对了，你最疼的那个小外甥，今年该五岁了吧？真可惜，那么小的孩子，也要跟着……”，沈清月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野兽般的低吼。若有来世——！。，剧烈地喘息，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毒酒烧穿五脏六腑的痛感还残留在身体记忆里，可眼前却不是冷宫斑驳的屋顶，而是……
茜素红的床幔，绣着缠枝莲纹。空气里有淡淡的梨花香，是她十五岁那年，院里那株老梨树开花的味道。
她僵硬地转头。
梳妆台上，铜镜模糊地映出一张脸——还未完全褪去婴儿肥，眉眼已见明艳，只是此刻面色苍白，眼下泛青。这是她十五岁的脸，还未嫁入东宫，还未经历后来那十年算计磋磨。
“姑娘醒了？”
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杏色比甲的丫鬟端着药碗走进来。碧桃，她的陪嫁丫鬟之一，后来成了沈清柔最忠心的狗。
沈清月盯着那碗药，记忆如潮水涌回——
十五岁春天，她“病”了一场。这场病来得蹊跷，恰好在太子选妃前三日发作，让她缠绵病榻，生生错过了那场选妃宴。而本该是陪衬的庶妹沈清柔，却在那日“不慎”跌入御花园水池，被路过的太子“所救”，湿衣贴身，名节有损，不得不纳。
前世她以为是自己体弱，如今想来，这一场“病”，怕是从这碗药开始的。
“姑娘，该喝药了。”碧桃将药碗递到她面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您昏睡一整日了，夫人担心得紧，特意让厨房煨了参汤，等您喝了药就端来。”
沈清月没接药碗。
她的视线落在碗沿，那深褐色的药汁表面，忽然浮起一层常人看不见的——
黑气。
一缕缕，一丝丝，如活物般在药汤上游走，缠绕着碗沿，散发出只有她能感知到的恶意。这是她从未有过的能力，可此刻出现在眼前，却仿佛本该如此。
灵光一闪，她忽然明白。
是了，临死前那口毒酒，那滔天的恨与不甘，竟让她带回了这样的“眼睛”。
“姑娘？”碧桃见她不动，又往前递了递。
沈清月抬起眼，看着碧桃。这丫鬟此刻不过十六七岁，眼中那抹算计隐藏得还不够好，端着药碗的手指微微发紧，泄露了一丝紧张。
前世她怎么就瞎了眼，信了这些人十年？
“碧桃，”沈清月开口，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这药，谁经手的？”
碧桃一愣，随即笑道：“自然是奴婢亲自看着熬的，夫人交代了，姑**药半点马虎不得。”
“是吗。”沈清月缓缓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她伸出苍白的手，却不是去接药碗，而是——
猛地一挥！
“哐当”一声脆响，青瓷药碗砸在地上，深褐色药汁四溅，碎瓷片迸得到处都是。几滴药汁溅到碧桃裙摆上，她尖叫一声，连退两步。
“姑、姑娘？”碧桃脸色煞白，眼中是真切的惊慌，“您这是……”
沈清月已经掀被下床。
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那寒意让她更清醒了几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的碧桃，一字一句道：
“去请府医。”
碧桃呆呆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现在就去。”沈清月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告诉他，我中毒了。让他带上验毒的工具，立刻过来。”
“中、中毒？”碧桃的声音在发颤，“姑娘您是不是还没清醒，这药……”
“这药有没有问题，验了就知道。”沈清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瓷片，上面还残存着些许药汁。她将瓷片递到碧桃面前，“还是说，你不敢去请府医？”
碧桃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她看着沈清月，看着那双眼睛——那不再是往日温和、甚至有些天真的眼神，而是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寒光。
“奴、奴婢这就去！”碧桃连滚爬起，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沈清月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十五岁的少女，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稚气，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沉淀着二十五岁沈清月的冰冷与恨意。
指尖抚过镜面，她低声自语：
“回来了。”
不过一盏茶工夫，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脚步声杂乱，有丫鬟婆子的低语，有管事嬷嬷的询问，最后是府医林大夫匆匆赶来的动静。
沈清月已穿戴整齐，坐在外间的罗汉床上。她换了身月白交领襦裙，外面罩了件藕荷色比甲，长发只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脸上脂粉未施，更显得面色苍白，却也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大小姐，”林大夫提着药箱进来，拱手行礼，“碧桃姑娘说您……”
“我中毒了。”沈清月直截了当，指了指地上那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药汁和碎瓷片，“劳烦林大夫验一验，这药里除了治风寒的方子，还加了什么。”
林大夫一怔，看看地上，又看看沈清月。这位沈府嫡出的大小姐，他是知道的，性子温和，对下人从无疾言厉色，今日这般……
但他不敢多问，忙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试毒纸等物，蹲下身开始查验。
屋里的丫鬟婆子们屏着呼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出声。碧桃站在门边，绞着帕子，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林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用银针探入残存的药汁，取出时，针尖并未变黑——寻常砒霜、鹤顶红之类的剧毒，银针**。但他又换了种方法，将药汁滴在特制的试毒纸上，片刻后，纸的边缘泛起一圈不正常的暗紫色。
“这……”林大夫脸色变了，抬头看向沈清月，“大小姐，这药里确有异物，虽非见血封喉的剧毒，但长期服用，会使人气血两亏，精神萎靡，最终缠绵病榻，状似体弱之症。”
“哗——”
屋里的下人们一阵骚动。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碧桃。
碧桃腿一软，几乎跪倒：“不、不是我！姑娘，奴婢是冤枉的！这药是奴婢亲自从厨房端来的，可熬药的不是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熬药的是谁？”沈清月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是厨房的李婆子……”碧桃急声道，“可她是夫人派来专门负责姑娘药膳的，奴婢也想不到她会……”
“想不到？”沈清月轻笑一声，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碧桃，你跟了我几年了？”
“五、五年……”
“五年。”沈清月重复道，缓缓站起身，“五年的主仆情分，你端来一碗有毒的药，却说想不到？”
她走到碧桃面前，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前世，碧桃也是这般，在她“病”中殷勤伺候，端茶倒水，让她深信不疑。后来她嫁入东宫，碧桃跟着陪嫁过去，成了她最贴心的侍女。
然后，在她怀孕三月时，在安胎药里加了红花。
若不是萧衍……
沈清月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恨意。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林大夫，”她转身，“劳烦你将验毒结果如实禀报父亲。就说，女儿在自个儿院子里，喝到了能让人‘慢慢病倒’的药。这府里，怕是该清一清了。”
林大夫心中一颤，低头应“是”，收拾药箱匆匆离去。
沈清月扫视一圈屋里众人：“今日之事，若有半句不该说的话传出去——”她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我虽性子好，却也不是任人**的面团子。都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下人们连声应道，个个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都下去吧。”沈清月挥挥手，“碧桃留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下主仆二人。
碧桃还跪在地上，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沈清月坐回罗汉床上，端起丫鬟新奉的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这才开口道：“碧桃，你是家生子，**在庄子上，你弟弟在前院当差，是吧？”
碧桃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恐：“姑娘！奴婢错了！奴婢不该没仔细查验就端药过来，可奴婢真的不知道那药有问题！求姑娘看在奴婢伺候您多年的份上……”
“伺候我多年。”沈清月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是啊，多年。所以更不该辜负，不是吗？”
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日起，你不必在我跟前伺候了。我会跟母亲说，调你去浆洗房。你若安分，**和你弟弟自然安稳。你若不安分——”沈清月抬眼，眸光如刀，“我不介意让林大夫也验验你弟弟平日喝的茶。”
碧桃瘫软在地，面无血色。
沈清月不再看她，扬声道：“来人，带碧桃下去。从今日起，我院子里的大小事务，暂由王嬷嬷打理。”
门外候着的王嬷嬷应声而入，看也不看地上的碧桃，只恭恭敬敬对沈清月行礼：“老奴遵命。”
碧桃被拖出去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清月靠回引枕，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身体还残留着被下药后的虚弱感，四肢发软，头也隐隐作痛。可她心里那团火，却烧得越来越旺。
还不够。
这只是一个开始。
傍晚时分，沈清柔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带着哭腔的、娇娇柔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姐姐，姐姐你怎么样了？柔儿听说你中毒了，吓得魂儿都没了……”
门帘一挑，一个穿着淡粉色襦裙的少女快步走进来。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与沈清月有三分相似，只是更纤弱些，此刻眼眶微红，泪珠要掉不掉地悬在睫上，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沈清月坐在窗边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头也没抬。
沈清柔脚步顿了顿，随即又快步走到榻前，伸手就要来握沈清月的手：“姐姐，你吓死柔儿了！到底是哪个黑了心肝的，竟敢对你下毒？若是让柔儿知道，定要撕了她的皮！”
沈清月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这张脸，这张前世骗了她十年、最后喂她毒酒的脸。此刻的沈清柔还带着少女的稚嫩，眼中的算计和恶毒还未完全沉淀，可沈清月看得分明——那抹担忧和急切底下，藏着的是惊慌，是不安。
她在怕。怕事情败露，怕下毒之事查到她头上。
毕竟，那碗药虽然是继母王氏的手笔，可沈清柔必然知情，甚至……可能就是她怂恿的。
“姐姐？”沈清柔被沈清月看得有些不自在，勉强笑道，“你怎么这样看着柔儿？是不是身子还不舒服？柔儿给你……”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沈清柔所有未出口的话。
沈清柔捂着脸，呆住了。屋里的丫鬟们也呆住了。就连刚端茶进来的王嬷嬷，也愣在门口。
“姐、姐姐？”沈清柔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你为什么打我？柔儿做错了什么……”
“这巴掌，”沈清月收回手，掌心微微发麻，心里却涌起一阵快意，“是还你三年后的毒酒。”
沈清柔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眼中除了泪水，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惊慌和……恐惧。
三年后？什么三年后？姐姐在说什么？可为什么……为什么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仿佛她真的在某个未来，曾递出过一杯毒酒？
“姐姐……你、你在说什么呀……”沈清柔的声音在发颤，捂着脸的手指也在抖，“柔儿听不懂……柔儿怎么会给姐姐毒酒？柔儿对姐姐的心，天地可鉴……”
“是吗。”沈清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只比她矮半头的庶妹，“那就记住今天这一巴掌。也记住——”
她俯身，在沈清柔耳边轻声道：“有些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至于三年后……我们走着瞧。”
沈清柔浑身一颤，像看鬼一样看着沈清月，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摔倒。旁边的丫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搀扶。
“二姑娘，您没事吧？”
沈清柔一把推开丫鬟，死死盯着沈清月，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总是含泪带怯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恐惧。
“滚。”沈清月吐出一个字。
沈清柔咬了咬唇，终于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
王嬷嬷这才走进来，将茶盏轻轻放在沈清月面前，低声道：“大小姐，二姑娘怕是会去夫人那儿……”
“让她去。”沈清月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我也想看看，我这个好继母，这次要如何替她的宝贝女儿讨公道。”
王嬷嬷不再多言，躬身退到一旁。
沈清月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轻轻抿了口茶。
第一局，她赢了。
夜深人静。
沈清月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模糊，照出的人影也朦胧。可她却看得清楚——十五岁的皮囊，二十五岁的灵魂。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是十年**、生死轮回留下的刻痕。
她伸手，指尖轻触镜面，仿佛要触摸镜中那个曾经的自己。
那个天真愚蠢、错信奸人、害***的沈清月。
“这一世，”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开口，一字一句，如立誓言，“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眼前闪过一幕幕前尘往事——
十六岁嫁入东宫，以为觅得良人，却不知太子赵昱早就与沈清柔暗通款曲。她这个太子妃，不过是个挡箭牌，一个用来稳住沈家兵权的棋子。
十八岁怀胎三月，被最信任的侍女碧桃在安胎药中下红花，小产血崩，几乎丧命。是那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七皇子萧衍，深夜冒险带太医入府，救了她一命。
二十岁，父亲沈大将军被诬通敌，打入天牢。她在东宫跪了三天三夜，求太子救沈家。赵昱摸着她的脸，温柔地说：“月儿，你若听话，沈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信了。然后第二天，就收到沈家满门抄斩的消息。父亲、母亲、两个哥哥、刚满周岁的小侄子……一百三十七口，全死了。
二十三岁，沈清柔“终于”怀孕，挺着肚子来到冷宫，笑着告诉她：“姐姐，太子哥哥说，等我生下皇子，就立我为后。至于你——冷宫的日子，也该到头了。”
然后就是那杯毒酒。
沈清月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前世三大憾，今生三条路：
一不嫁赵昱。那个虚伪薄情的太子，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这一世，她要多看他一眼，都算她输。
二不信沈清柔。什么姐妹情深，什么不得已，全是谎言。这一世，她要撕开这对母女所有伪装，让她们的真面目，大白于天下。
三护全家周全。父亲、母亲、哥哥、嫂嫂、小侄子……所有因她天真而惨死的亲人，这一世，她要他们全都活着，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至于复仇……
沈清月睁开眼，镜中那双眼睛寒光凛冽。
赵昱，沈清柔，王氏，还有那些躲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手——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还有萧衍。
想起那个在她死后，唯一为她收尸的男人。那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宫女所出的七皇子，最后却提着赵昱的人头，放在她坟前。
“沈清月，”彼时已成新帝的萧衍，一身血污站在她荒草丛生的坟前，声音沙哑，“朕替你报仇了。”
可她已是一具枯骨，听不见了。
沈清月轻轻吐出一口气。
“萧衍，”她低声自语，“前世你为我收尸，这份人情，今生我还你。”
窗外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天了。
沈清月起身，吹熄烛火，躺回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毫无睡意。
明日，父亲该从军营回来了。那碗毒药的验毒结果，也该传到父亲耳中了。
好戏，才刚刚开场。
而她这一世，要做执棋人，而非棋子。
沈清月在黑暗中，缓缓勾起嘴角。
那笑容，冰冷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