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铁盒子
六十二岁那年春天，老宅要拆了。
村干部来了三趟。第一趟拿着文件，第二趟带着评估报告，第三趟直接把***开到了村口。
“老陈，签了吧。大家都签了，就剩你了。”
我没签。
我蹲在老宅门口的石阶上，抽着旱烟。烟杆是爷爷留下的，竹子的，被手磨得发亮。
“再缓两天。”
村干部叹了口气走了。
我回头看着老宅。青砖灰瓦，木头门窗。东墙根长了一层青苔，我年年铲，年年长。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块，我用塑料布盖着，一直没舍得换。
这座宅子是我爷爷年轻时盖的。**二十二年，他二十岁，从南洋回来，用赚的第一笔钱盖了这座宅子。
爷爷临终前，我十七岁。
他拉着我的手，手瘦得只剩骨头。
“柱子，宅子不能卖。”
“爷，不卖。”
“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手指在我手心里画了一个圈，然后松开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四十五年了。
我守着这座宅子，哪儿也没去。媳妇嫌我穷，跟人跑了。女儿嫁到城里，一年回来一次。村里人都搬走了，就剩几户老人。亲戚们逢年过节聚在一起，总有人说我傻。
“那破房子，早该卖了。”
“城里的开发商出到八十万了，你还不卖？”
“你守着那堆破烂，能当饭吃？”
我没吭声。
我自己也不知道在守什么。爷爷说的“东西”，我找了半辈子。墙角挖过，地砖撬过，房梁爬上去摸过。什么都没有。
可能根本就没有。可能是爷爷临走前糊涂了。
但我答应过他不卖。答应了就得做到。
***进村那天，我自己把东墙推了。
不是认命。是想在机器动手之前，最后找一遍。
我拿着一把镐头，对着东墙根那块长了四十年青苔的地方，一镐一镐地刨。
青砖一块一块掉下来。灰浆碎成粉末，落了我一身。
刨到第七块砖的时候，镐头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不是砖。
我把碎砖扒开。
墙里有一个洞。洞不大，刚好塞进去一个铁盒子。生满了锈，上面印的花纹已经看不清了。
我把它拿出来，手在抖。
盒子没锁。锈得太厉害，盖子一掰就开了。
里面三样东西。
一本存折。封皮*******，红色的，褪成了粉白色。
一本账本。黄草纸，线装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
还有一封信。
信封装在塑料袋里，所以没受潮。我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爷爷的笔迹，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柱子，东西不在墙里。在你眼睛里。”
我拿着那张纸，蹲在一地碎砖中间。
四十五年。
我翻遍了老宅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寸地板。我在找一个东西，但我不知道它长什么样，藏在哪儿，是什么。
我以为是一罐银元。或者一张地契。或者什么值钱的物件。
原来不是。
爷爷说的“东西”，从来不在墙里。
他让我守着的，是这座宅子本身。
我坐在地上，把存折打开。里面是爷爷的名字，陈怀瑾。最后一笔记录是1965年，余额三千二百元。
三千二。那时候的三千二。
账本里夹着一张纸，对折着。我打开，是一张清单。蝇头小楷，列了二十几样东西。
“明黄花梨条案。清乾隆粉彩瓶一对。吴昌硕石鼓文**。沈周山水手卷。田黄印章三方……”
后面还有。我没有再看。
我认得这些东西。
它们曾经摆在老宅的堂屋里。我小时候在条案上写作业。我把粉彩瓶里的鸡毛掸子抽出来当剑耍。我嫌**上那幅字太旧了，想撕下来换年画。爷爷不让。
后来这些东西，一样一样不见了。
不是被偷了。是被卖了。
八几年的时候，我媳妇生病，卖了条案，换了六百块。九几年，女儿上学，卖了粉彩瓶，换了两千。零零年，翻修屋顶，卖了手卷，换了八千。
每卖一样，我都觉得值。
现在我知道了那张清单上剩下的东西，放到今天值多少钱。
吴昌硕的石鼓文**，前年拍卖会，类似的拍了一千七百万。
沈周的手卷，三千万起。
田黄印章，一方就够我在城里买十套房。
而我当年卖掉的条案，六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