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数控提花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我忍着被高温烫伤的疼，把卡顿的经纬线理顺。
就听到休息室传来沈娇娇娇滴滴的抱怨声。
“这棉纺厂的活儿真累呀!”
“一小时才给我开22块钱，连杯星巴克都不够!”
沈娇娇扭着腰走出来，新做的美甲闪闪发光。
她凑到我跟前，好奇地眨着眼睛。
“林姐，你都在厂里干了六年了。”
“核心机床都是你管，你一小时多少钱呀？保密吗？”
我没保密，我是真的不知道。
但在半小时前，我去厂务处拿到了最新的工资核算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因大环境效益不好，老员工基础工时费下调。
核算下来，我，全厂唯一能搞定特种提花机的技术骨干。
现在的时薪是—8块钱。
1
核算**铺在红木茶几上。
赵德海靠在老板椅上，用紫砂壶泡着大红袍。
“赵厂长，基础工时费算错了？”
赵德海洗着茶杯。
“没算错。”
“厂里大环境不好，大家要共克时艰。”
我指着单子最下方那个数字。
“共克时艰，就是把我的时薪降到八块钱？”
“沈娇娇一个连经纬线都分不清的新人，一小时二十二块？”
赵德海放下茶杯。
“娇娇是英国回来的留学生，是厂里重金引进的高端人才。”
“人家懂外语，懂新媒体运营，这叫给传统企业注入新活力。”
“她那个野鸡大学文凭怎么来的，全厂谁不知道？”
“她进车间三天，除了举着手机拍短视频，碰过一次机床按钮吗？”
赵德海敲了敲桌面。
“林织，你在这儿干了六年，怎么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要招揽娇娇这样的人才，肯定得从底薪池里调配资源。”
“你是老骨干，多干点计件活儿，工资不就补回来了？”
“特种提花机的计件单价上周刚被你砍了一半。”
“我现在一天干十四个小时，也拿不到以前一半的工资。”
他端起茶杯，撇去浮沫。
“规矩是厂里定的，人要懂得适应环境。”
“你每个月还有六千块房贷要还吧？”
“**慢性病的药，一个月也得小两千。”
“你三十出头了，离了咱们棉纺厂，上哪去找包吃包住的活儿？”
“八块钱是少了点，总比一分钱没有强。”
六年时间，从厂子快倒闭时的抢修，到拿下市里技术标兵，这台特种提花机是我一点点摸透的。
为了攻克张力不稳的毛病，我熬了三个月大夜，记了整整五本数据。
现在，他拿着我的软肋，去填补他远房外甥女的工资。
赵德海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扔在桌上。
“牢骚发完就回去干活。”
“下个月咱们厂接了法国D家高奢品牌的真丝大单，这是全厂翻身的机会。”
“娇娇是留学生，这次试样由她牵头负责。”
他手指点在文件上。
“你这两天加个班，把你那台提花机的核心参数全写下来。”
“整理成文档，给娇娇练练手。”
“老带新是你这个骨干应该做的，别藏私。”
那份文件印着D家logo。
法国D家，对温湿度和张力要求极其苛刻的顶级真丝面料。
那台老旧的特种提花机，没有我的经验公式微调，根本转不动这种娇贵的丝线。
我把桌上那张八块钱时薪的核算单折好，揣进口袋。
“好。”
“厂长放心，参数我一定毫无保留，全写给她。”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A4纸。
我把参数文档整理好，推到桌子边缘。
2
沈娇娇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她刚换上的粉色定制工装。
“宝宝们看，这就是我们厂最核心的特种提花机哦。”
“今天起，这台大家伙就归我这个新锐机械师管啦！”
她对着镜头比了个爱心。
我拿起笔，在文档首页签下名字。
“沈**，参数都在这里。”
我把文件递过去。
沈娇娇连手机都没放下，用两根手指夹过文件，随手翻了翻。
“就这么点东西啊？”
“林姐，你干了六年，就总结出这几页纸？”
赵德海背着手走进来。
“娇娇可是留过学的，学东西快。”
“林织，你没藏私吧？”
我指了指文件。
“主轴转速、经纬线基础张力、提花针起落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