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赛道
赛道
一
陈小禾站在写字楼三十一层的落地窗前，看着底下蚂蚁一样的人流，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只。
不对，蚂蚁好歹知道自己在搬什么东西。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必须把那份PPT改完。这是第十七版了。甲方要改，总监要改，甲方改完总监改，总监改完甲方又不满意了，像一场永无止境的乒乓球赛，而她是那颗被拍来拍去的球。
“小禾，咖啡。”
同事周念把一杯美式放在她桌上，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陈小禾看了一眼，没有动。她已经连续喝了三天美式，胃里像泡着一块酸石头，翻来覆去地疼。
“你这个月第几次了？”周念拉过椅子坐下，压低声音，“脸色跟鬼一样。”
陈小禾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像摸一张受潮的纸。她在工位旁边的镜子里瞥了一眼自己，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头发用一根铅笔胡乱盘着，碎发炸了一脑袋。
“**次通宵了吧？”周念掰着手指算，“上周二、周四，这周周一，加上今天，四天。”
“今天是周四。”陈小禾说。
“所以我说了四次。”
陈小禾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周念在说什么。她的大脑像一台运转过度的电脑，所有的程序都卡在那里，鼠标转着圈，点哪里都没反应。
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顺着喉咙灌下去，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她咬着嘴唇忍住了。
“你知道我昨晚几点走的吗？”周念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凌晨两点。我走的时候你还在开会。今天早上我九点到的时候，你已经在了。你到底有没有回去？”
“回去了。”陈小禾说。
“回去洗了个澡又来了吧？”
陈小禾没吭声。
周念叹了口气，把椅子滑回自己的工位，不再问了。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把每句话都说透。在这个公司待了超过一年的，都懂。
陈小禾是两年前来的这家公司。那时候她还叫它“广告公司”，但现在已经没人这么叫了。名片上印的是“整合营销解决方案供应商”，对内对外都说自己是“赛道”上的玩家。什么赛道呢？新消费品牌全案营销。这是过去三年最火的赛道之一，资本追着投，热钱像不要钱一样往里面砸，催生了一堆估值离谱的消费品牌，也催生了像陈小禾所在公司这样的营销服务机构。
火是火，可火里待久了，是会烧死的。
二
陈小禾入行的时候，正值这个赛道的黄金时代。
那是2021年春天，她研究生毕业，手里拿着三个offer，最后选了这家叫“觉时”的公司。原因很简单，面试她的人，也就是现在的总监苏敏，给她讲了一个方案。
那是觉时帮一个新锐美妆品牌做的上市方案。苏敏在白板上画了整整一面，从产品定位到人群洞察，从内容矩阵到渠道策略，从KOL组合到转化漏斗，逻辑链条像一条精密的流水线，每一环都扣着下一环。陈小禾看得入迷，觉得这不像做广告，倒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不，比数学题更高级，因为数学题有标准答案，而这个没有，你需要用创意和数据一起拼出一个答案来，而且这个答案还必须被市场验证为正确。
“营销的本质不是创意，”苏敏当时说，拿着一支白板笔点着白板，“是效率。你用一块钱能换来三块钱的回报，你就赢了。换来一块五，你就输了。就这么简单。”
陈小禾当时觉得这句话冷酷又迷人。她从小就是个效率至上的人，**要考第一名，跑步要跑在最前面，连吃饭都比别人快。营销是效率的游戏，这个定义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对这整个行业的理解。
她入职了，月薪一万二，比同期进互联网的同学低了两三千，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成长，是能在这个赛道上跑多远。
头三个月，她确实在跑。
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点以后走，周末主动来加班。她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所有能学到的东西，怎么写*rief，怎么做竞品分析，怎么看数据**，怎么跟媒介沟通，怎么在提案的时候用数据堵住甲方的嘴。她把每个项目的复盘报告都存下来，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