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貘
林深被裁员的那天，长沙下着暴雨。他从写字楼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只纸箱，里面是他在融创科技四年的全部家当——一个保温杯、一盆快死的绿萝、几本从来没翻过的技术书。雨很大，他没带伞，纸箱很快淋湿了，绿萝的叶子耷拉下来，像一只垂死的手。他站在门廊下等雨停，等了很久，雨没有停。他把纸箱顶在头上，冲进雨里。
五一广场的人行道上积了很深的水。他踩进一个水坑，脚下一滑，纸箱飞了出去，绿萝摔在地上，花盆碎了，根须**在雨水里。他蹲下来，把绿萝连同碎土一起捧起来。根是黑的，已经烂了很久了。不是今天才开始烂的。他在融创的四年，每天加班到凌晨，周末随时待命，体检报告上的红灯一年比一年多，头发一年比一年少。老板在全员会上说“我们是一家人”，然后裁掉了三分之一的人。他不是被裁的，是“优化”。HR说，你的技术栈有些老旧了。他二十六岁，已经老旧了。
他把绿萝包在湿透的纸箱里，站起来。雨幕对面，五一广场的电子屏正在播放广告，光线穿透雨水，在地面上投下流动的彩色光影。他穿过广场，经过一排关闭的店铺，在一条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巷口停下了脚步。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长满青苔，地面上铺着青石板，雨水顺着石缝流淌。巷子尽头有一家店铺，门面很小，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被雨水淋湿了，但还能辨认——“织梦。”
这两个字让他站了很久。不是因为它奇怪，是因为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不是五一广场，不是长沙，是更早以前。小时候，外婆家的镇上，好像也有这样一家店。也是窄巷，也是木门，也是“织梦”两个字。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面比想象中大。三面墙都是木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玻璃瓶。玻璃瓶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有药瓶、酒瓶、墨水瓶、香水瓶。每一个瓶子里都装着一团光。淡金色的、乳白色的、浅蓝色的、烟灰色的。光在瓶子里缓缓流动，像液态的星云。瓶口用蜡封着，蜡上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只蹲着的动物，像熊，又像猫，蜷成一团，闭着眼睛。他后来才知道，那是梦貘。传说中食梦为生的兽。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看不出年纪，头发花白，扎成一个短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褂子，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正对着光看瓶子里一团淡金色的光。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极小的星点。他没有抬头。
“关门。雨飘进来了。”
林深把门关上。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关门的时候响了一下，声音很轻，像冰块碰玻璃。他抱着湿透的纸箱站在柜台前，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人把玻璃瓶放回架子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亮，是那种活了很多年、看了很多东西、还愿意继续看的亮。
“你来得比我预计的晚。我以为你去年就会来。”
“你是谁？”
“这家店的店主。你可以叫我老沈。”
“这是什么店？”
“织梦店。收梦，卖梦，织梦。你外婆在我这里存过一个梦，说等你长大了给你。她存了十八年，利息滚了不少。你是来取的吗？”
林深愣住了。他外婆走了八年了。走的那年他刚上大学，在长沙，没有赶回去。**在电话里说，外婆走得很安详，睡着走的。后来他每年清明回老家，在她坟前烧纸，磕三个头，当天就走。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说起过她在织梦店里存过一个梦。
老沈从柜台下拿出一本册子。册子很旧，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某一页，停下来，转过册子给林深看。那一页上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老人握不稳笔——“存梦人：周桂芳。存梦日期：丙戌年腊月初九。取梦人：林深（外孙）。取梦条件：他觉得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下面盖着那枚梦貘印章。
腊月初九，外婆的生日。她生日那天走了很远的路，到镇上，找到这家店，存了一个梦。那时候她已经七十三岁了，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但她还是去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