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肾
医院的消毒水味渗进骨髓里。
苏念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晕开的霉斑。它像一朵畸形的花，边缘发黄，中心发黑。麻药退去后的疼痛从腰部左侧炸开，沿着神经一路烧到太阳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道新疤，像有人拿着钝刀在里面慢慢磨。
捐肾手术后的第三天，她开始发烧。
三十九度五。护士来换了三次冰袋，小声嘀咕着“排异反应也没这么烧的”，但苏念没力气问。她只觉得冷，盖了两层被子，身体还在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护士。
脚步声很重，不是护士那种轻巧的节奏。苏念吃力地偏过头，视线先落到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上，往上是被熨出锋利线条的西装裤，再往上，是陆沉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身后跟着林晚晚。
“念念，你还好吗？”林晚晚的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她今天穿了条鹅**的连衣裙，衬得脸色苍白，唇上却仔细涂了珊瑚色的口红。她走到病床边，伸手想碰苏念的额头，指尖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转头看陆沉，“阿沉，念念好像烧得很厉害。”
陆沉没接话。他站在床尾，目光在苏念脸上扫了一圈，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好像这间单人病房让他觉得闷。
“晚晚的排异反应很严重。”他开口，声音是苏念听惯了的平静，公事公办的那种调子，“医生说她需要骨髓移植。配型结果出来了，你的吻合度最高。”
苏念没动。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看久了，那朵畸形的花好像在她视网膜上烧出了一个洞。
“陆沉。”她开口，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捐肾的时候，你说过，手术做完，你会好好对我。”
那是手术前夜，他难得来病房看她，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说的话。他说晚晚会一辈子记得她的恩情，他说以后陆**这个位置，她会坐得很稳。他说苏念，我会对你好。
那时候她真傻，居然觉得那是承诺。
陆沉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盒，想起这是医院，又塞了回去。
“那是你自愿的。”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没人逼你签字。”
苏念的指尖陷进掌心。手术缝线的地方突突地跳，那股疼顺着脊椎往上爬，爬进脑子里，搅得她视线发花。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林晚晚。
林晚晚正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伸手轻轻拉住陆沉的手腕，声音更软了：“阿沉，算了……我不治了。你别为难念念，她才刚做完手术，身体受不了的。”
她说这话时，抬起眼看向苏念。
那眼神很干净，很担忧，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善良到极点的姑娘。可苏念看见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看见她另一只手在陆沉看不见的角度，朝自己轻轻摆了摆。
那是她们大学时就有的小动作。林晚晚每次抢走苏念的东西——竞赛名额、奖学金、设计比赛的机会——之后，都会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朝苏念做这个手势。
意思是：你的东西，我要了。
“念念。”林晚晚往前挪了半步，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你要是不捐，阿沉会恨你一辈子的。他昨天还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自私的人。”
苏念的呼吸窒了一下。
她看向陆沉。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眉眼是她爱了七年的样子。从大学开学典礼上他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到他在宿舍楼下等她，到她毕业那天他递来戒指，到她成为陆**的这三年——她看着他，像看一座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山。
“陆沉。”苏念慢慢撑起身体，每动一下，腰侧的伤口就像要裂开。她够到床头柜的抽屉，手指摸索着，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递过去。
孕检单。超声影像上那个小小的孕囊还看不清楚形状，但报告结论写得很明白：宫内早孕，约6周。
“我怀孕了。”苏念说。她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如何，“捐骨髓要用大量激素和药物，对孩子不好。医生说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