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之密文
脖子后面那块肌肉又酸又硬，像被人用石膏糊住了。我睁开眼，视线里是工作室惨白的天花板，还有那盏我总想换掉却一直没时间的旧吸顶灯。灯还亮着，光晕边缘泛着黄。
我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件总放在这里的旧工作服。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旧纸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锭香气。我睡了多久？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一点点往上浮。睡前我在修复一本清代的县志，纸脆得像秋天的落叶，得用镊子一点一点拼。最后记得的，是凌晨三点，窗外黑得连轮廓都没有。
我撑着坐起来，骨头咔哒响了一声。工作室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和档案柜，堆满了待修复或已修复的文献。对面那面墙最空，只挂着一幅博物馆的建筑平面图，墙刷得很白。
我站起来，想去倒杯水。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扫过那面白墙。
我的影子投在上面。
影子很正常，随着我起身的动作拉长变形。头，肩膀，手臂的轮廓。工作室只有一盏顶灯，影子边缘有点虚，但该在的都在。
可就在影子手指的位置，那面白墙上，有一行字。
字迹很淡，像是谁用手指蘸了水写的，水渍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微光。笔画歪斜，但能认出来：
“别让‘它’发现你能看见我。”
我定在那里，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从脚底板往上窜冷气。喉咙发紧，想咽口水，但喉咙肌肉不听使唤。
那行字就在那儿。
我的影子，手指的尖端，正好悬在那行字的最后一个“我”字上方。影子一动不动，我也一动不动。
几秒钟，或者更久。那行水渍般的字迹开始变淡，像被墙吸进去了，从边缘开始蒸发、消失。字迹消失的速度均匀得可怕，不像自然蒸发，倒像有人用橡皮在擦。最后一个笔画消失时，墙面上连一点水痕都没留下，白得刺眼。
我的影子还悬在那里。
我慢慢、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光源——那盏吸顶灯。灯光刺眼，我眯起眼睛。脖子后面的酸硬感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细微的、皮肤被针尖轻轻划过的感觉，从后颈蔓延到整个后背。
不是温度变化，是别的。像有人站在我背后，很近，呼吸能喷到我脖子上，但我听不见呼吸声。
我强迫自己动起来。先抬起右手，揉了揉眼睛，动作尽量自然，像刚睡醒的人都会做的那样。眼角的余光死死锁着墙上的影子。
影子的右手也抬起来，揉眼睛的动作，角度，弧度，分毫不差。
我放下手，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杯子里还有昨晚剩的凉茶。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水又苦又涩，滑过喉咙时带来一点真实的刺激感。我盯着杯子，但注意力全在墙上。
影子在喝水。同步。
我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哒，哒哒。很轻。
影子的手指也在敲。哒，哒哒。节奏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凌晨四点十七分。我解锁，手指滑过屏幕，点开一个无关紧要的新闻APP。****的标题在眼前晃，但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假装被屏幕吸引，微微侧身，把大半边脸转向墙壁的方向，只用眼角最边缘的视野去捕捉影子。
影子还在。随着我侧身的动作，它的轮廓也变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机械地往下滑。一下，两下。
墙上的影子，在我拇指滑动的间隙，它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小指，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像肌肉无意识的抽搐。如果不是我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如果不是我的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个角落，我绝对会错过。
就在那个小指勾动的瞬间——
后背那种针尖划过的感觉猛地炸开，变成实质性的重量，从头顶压下来。空气变了。不是变冷，也不是变热，是变“稠”了。呼吸变得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吸进粘稠的糖浆。耳朵里响起一种极低频的嗡鸣，不是声音，是震动，从骨头里传出来。
最要命的是那种“被看着”的感觉。不是来自某个方向，是四面八方。光在看我，空气在看我，墙在看我，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