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针脚会唱歌李素芬李念小说完整版免费阅读_热门小说排行榜她的针脚会唱歌(李素芬李念)

现代言情《她的针脚会唱歌》是大神“李玥霖LYL”的代表作,李素芬李念是书中的主角。精彩章节概述:陌生的天花板------------------------------------------。,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梦里她还在厂里的缝纫机前赶工,组长站在身后催命似的喊“月底了月底了”,她一急,针扎进手指头里,血珠子冒出来——。。,又眨了眨。。,六人间,上下铺,墙上糊着去年的《大众电影》画报,刘晓庆笑得明艳。窗户是老式木框窗,刮风天会咯吱响,她总得塞点报纸才能睡踏实。床头的搪瓷缸子印着...

陌生的天花板------------------------------------------。,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梦里她还在厂里的缝纫机前赶工,组长站在身后催命似的喊“月底了月底了”,她一急,**进手指头里,血珠子冒出来——。。,又眨了眨。。,六人间,上下铺,墙上糊着去年的《大众电影》画报,刘晓庆笑得明艳。窗户是老式木框窗,刮风天会咯吱响,她总得塞点报纸才能睡踏实。床头的搪瓷缸子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那是她1986年评上劳模时发的,用了三年,缸子底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的铁锈色。——,平整得像刚刷过,但没有一丝石灰味儿。墙面也不是她熟悉的腻子墙,而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材质,光滑得发亮,摸上去凉丝丝的。窗户倒是很大,占了半面墙,可不是木框的,是某种银白色的金属,玻璃干净得跟没有似的,外面的天光直直地透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她从没见过的衣裳。布料薄得像蝉翼,滑溜溜的,不是棉也不是的确良,领口开得低,袖口还镶着一圈她不认识的亮片。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十指纤长,指甲上还涂着淡淡的粉色。。
李素芬的手她认得。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块老茧,是握了二十年剪刀磨出来的。中指指节粗大,是常年顶针顶的。手掌心有几道旧伤痕,是学徒时候被蒸汽熨斗烫的。左手虎口有一道白印子,是1979年冬天裁呢子料时刀片打滑划的,缝了四针,师傅骂她心浮气躁,她哭着缝完了剩下的活。
师傅当年说,做裁缝的,手上没点痕迹,做不出好活计。
可这双手光洁如新。
她翻过手掌,掌心是柔软的,没有茧,没有疤,干干净净,像从没干过一天活。
李素芬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掀开被子——这被子也不对,轻飘飘的像云朵,不是她那条盖了八年的棉被。她的被子是老家带来的,母亲用自家种的棉花弹的,被面是大红牡丹图案,盖在身上沉甸甸的,有太阳的味道。冬天她总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像被人抱着。
可这条被子没有重量,没有味道,什么都没有。
她赤脚踩到地上。地板是木头的,但跟她见过的任何木头都不一样,纹理细腻,颜色温润,踩上去竟然是温的。
二月的天,地上怎么是温的?
李素芬站起身,腿软了一下,撑着床沿才站稳。她开始打量整个房间。
床头柜上放着一块黑色的玻璃板,巴掌大,薄得不像话,边角圆润光滑。旁边是一个透明的杯子,里面装着清水,杯子不是玻璃的,轻飘飘的,捏在手里会微微变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框里不是画,而是一片会动的风景——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海鸥从左边飞到右边,又从右边飞到左边,永不停歇。
李素芬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到床沿,整个人跌坐回去。
那画在动。
画怎么会动?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足足两分钟,等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海浪的节奏是均匀的,海鸥的飞行路线是循环的,但它确实在动,像一扇开在海边的窗户。
“啊——”
她短促地叫了一声,又猛地捂住嘴。
这声音也不对。
她的声音应该是沙哑的,带着点烟嗓——车间里粉尘大,女工们多少都有点咽炎,冬天咳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可这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广播里的播音员,尾音还带着一点她从没有过的上扬。
不对。
什么都不对。
她是谁?她在哪儿?
李素芬闭上眼,使劲想。她记得她在车间加班,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厂里赶一批出口苏联的童装,她踩缝纫机踩到凌晨两点。回宿舍的路上下了雪,地上的雪积了两指厚,她穿着那双旧棉鞋,鞋底磨平了,一踩一滑。走到宿舍楼拐角的时候,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台阶上——
然后呢?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然后,就是刚才,她被雷声惊醒。
李素芬睁开眼,再一次看向这个陌生的房间。她的目光落在床头那块黑色玻璃板上,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
玻璃板亮了。
李素芬吓得缩回手,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床沿翻下去。
玻璃板上出现了画面,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东西。花花绿绿的方块,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方块底下有小字,有些是汉字,有些她根本看不懂。最顶上有一行小字,她眯着眼凑近了看:2027年2月14日,星期三,上午8:47。
2027年。
李素芬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生于1962年,今年——不对,在1988年是二十六岁。1985年进的国营第三服装厂,从学徒干起,三年出师,五年当上组长。她的工号是0137,工资条上每月写着八十六块五毛。她记得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夏天女工们蹲在树下吃午饭。记得传达室老张头的收音机,每天中午播单田芳的评书。记得车间里三十六台缝纫机一起踩起来的声音,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
那是她的日子,她的年月。
可那块玻璃板上写着2027年。
李素芬坐在床边,手脚冰凉。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窗帘的布料她也从没见过,厚实却轻飘,遮光却透气,手指捏上去像捏着一把空气。
窗外是一座她从没见过的城市。
楼高得离谱。她见过最高的楼是市里的百货大楼,六层,顶楼卖电器,她上去过一次,站在楼顶看全城,觉得已经是了不得的高度。可窗外的这些楼,一栋挨着一栋,每一栋都像把十座百货大楼摞起来那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把云层割成碎片。有些楼的表面在发光,不是灯光,是整面墙都在变颜色,蓝的绿的紫的,像有人在上面放电影。
楼与楼之间有许多桥,高的矮的,把大楼们连在一起。桥上有什么东西在跑,太快了,看不清形状。
天上还有东西在飞。
不是鸟,是某种机器,比汽车小,比摩托车大,安安静静地从楼群间掠过,像水里的鱼。她看见一架银白色的飞行器停在一栋楼的半腰处,然后那栋楼的墙面竟然打开了,像张开一张嘴,把飞行器吞了进去。
李素芬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又睁开。
景色没有变。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猛地转身,开始在房间里翻找。
抽屉。柜子。床头柜。
第一个抽屉里装着一些她从没见过的电子物件,有长方形的,有圆形的,都连着线。第二个抽屉是空的。第三个抽屉里有一面小镜子,背面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头像,嘴唇红得像刚吃了生肉。
她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净,眉毛修得细细的,嘴唇是天生的粉红色。五官是好看的,但好看得没有特点,像百货大楼橱窗里的模特假人。头发染成栗色,发根处露出一截黑色,乱蓬蓬地散在肩上。
这不是她的脸。
她的脸是圆的,皮肤偏黄,颧骨上有两团常年不退的“农村红”,是北方风沙吹出来的。眉毛浓黑,没修过,像两笔粗重的毛笔划。嘴唇厚,冬天会干裂,她总涂蛤蜊油。头发是纯黑的,编成两条大辫子,盘在脑后,干活时用夹子别住。
镜子里的这张脸,年轻,漂亮,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李素芬把镜子扣在桌上,手在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砰砰的砸门声。
“李念!李念!你死里面了?几点了还不起?”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不耐烦,带着李素芬熟悉的腔调——像车间主任催工时的那种,但比车间主任更理直气壮,更不拿自己当外人。
李素芬下意识站起来,腿又软了一下。她扶着墙走到门前,找了半天才找到门把手——不是她熟悉的圆球锁,是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片,往下一按,门就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烫着**浪,额前一片蓬松的刘海,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脸上画着浓妆,粉底涂得很厚,眼角有细纹的地方起了褶。眉毛文得又细又弯,像两条黑色的月牙。嘴唇涂得鲜红,边缘勾勒得清清楚楚,一点都没溢出唇线。
她穿着一件亮闪闪的紫色上衣,料子李素芬从没见过,像缎子又不是缎子,像丝绸又不是丝绸,灯光照上去会变颜色,紫的蓝的绿的,像孔雀的羽毛。
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
“你看看你,头不梳脸不洗,像个什么样子?”她伸手戳了戳李素芬的额头,指甲涂着和嘴唇一样的红色,又尖又长,“我告诉你李念,今天是你王阿姨带她儿子来家里吃饭的日子,你给我收拾利索点。人家小伙子在什么互联网公司上班,年薪大几十万,配你绰绰有余。你要是再给我搞砸了,看我不收拾你!”
李素芬愣愣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她不认识。可那张脸上有一种她熟悉的精明和市侩,让她想起厂里那些为了分房子、涨工资跟领导软磨硬泡的大姐们。她们的眼神也是这样的——热切的,计算的,永远在掂量什么东西值多少钱。
“我……”李素芬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我是谁?”
女人的脸色变了。
“李念!你跟我装什么疯?”她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走廊里嗡嗡地响,“**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跟我来这套?”
妈?
李素芬的脑子更乱了。她的母亲叫王秀英,是老家镇上的供销社售货员,一辈子规规矩矩。梳两条大辫子,冬天穿灰色**装,夏天穿白的确良衬衫,说话慢声细语,从不跟人红脸。她每个月给母亲写一封信,寄二十块钱回去。母亲回信总是说,钱收到了,别寄了,你自己留着。她还是照寄。
不是眼前这个人。
不是。
“我不是……”李素芬艰难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李念。”
女人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她盯着李素芬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一声。
“行,你不是李念。那你是谁?”
李素芬深吸一口气。
“我叫李素芬。”
女人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荒谬和不耐烦的表情。
“李素芬?”她重复了一遍,“你什么时候改的名?我怎么不知道?”
“我是1985年进国营第三服装厂的李素芬。我是裁缝。”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女人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国营第三服装厂?裁缝?”她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扶着门框,紫色的衣袖抖个不停,“李念啊李念,你编也编个像样的。你连个扣子都不会缝!上次让你帮**钉个扣子,你把扣子钉反了,线头缠成一团,最后还是我拆了重新缝的,你忘了?”
李素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的手安静地垂在身侧,指甲上的粉色闪着淡淡的光。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但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叫李素芬。我是裁缝。我做的衣裳,整个三厂没有不夸的。1986年全厂技术比武我拿了第二名,第一名是快退休的赵师傅,她是给省里领导做过衣裳的人。我缝的领子,翻过来翻过去,怎么都服帖,赵师傅都说后生可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越来越快,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女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盯着李素芬的眼睛,像在辨认什么。
“你认真的?”
李素芬点了点头。
女人沉默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鲜红的颜色挤在一起,像一道伤口。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边走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跟那块黑色玻璃板一样的东西,贴在耳朵上。
“喂?老李?你赶紧回来一趟。你闺女出毛病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笃笃笃。
“什么毛病?我哪儿知道!一觉醒来非说自己叫什么李素芬,还说什么自己是裁缝——裁缝!她连缝纫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看是昨晚上又熬夜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直播看的,脑子坏了!你说我们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祖宗……”
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素芬慢慢退回房间里,关上门。
她靠着门板,一点一点滑坐到地上。
地板是温的,隔着薄薄的睡衣,热度慢慢渗进皮肤里。
缝纫机。
她想她的缝纫机了。那是厂里配的“飞人”牌,上海产的,铸铁机身,黑漆漆的,沉得像一块铁疙瘩。她用了八年,保养得跟新的一样,每天下班前都要上油,拿棉纱把机头擦得锃亮。针脚走得又匀又密,踩起来的声音像唱歌,哒哒哒,哒哒哒,从早唱到晚。
她的工位靠窗,冬天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困得睁不开眼。夏天就遭罪了,西晒得厉害,汗珠子滴在布料上,得赶紧擦掉,不能留下印子。她就在那样的工位上坐了八年,做了成千上万件衣裳。
她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那台缝纫机的声音。
哒哒哒。哒哒哒。
可她知道,那台缝纫机不在了。
厂子不在了。
她的1988年不在了。
她二十六年的光阴不在了。
李素芬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她没哭。从十六岁进厂当学徒,到二十四岁当上组长,她李素芬从来就不是个爱哭的人。师傅说过,做裁缝的,手要稳,心要定。你一哭,手就抖,针脚就歪了。一件衣裳针脚歪了,整件衣裳就废了。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一点想明白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间。
窗外又传来一阵声音。她抬起头,看见那只银白色的飞行器又出现了,从另一栋楼的半腰处滑出来,悄无声息地升上去,消失在楼群之间。
远处那面巨大的屏幕上,那个不认识的女人还在说话,嘴巴一张一合,笑容标准得像是用量角器量出来的。屏幕下方有一行字在滚动,红底白字,走得很快。
李素芬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我市今日……气温……最低……度……”
后面的字她不认识。不是汉字,是某种她没见过的符号。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女人——那个自称是***女人——说她连扣子都不会缝。
李素芬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那件滑溜溜的睡衣,领口、袖口、下摆的针脚都藏在里面,细密整齐,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但那是机器做的,不是人工。机器做的针脚没有脾气,每一针都是相同的力道,相同的角度,相同的松紧。
人工不一样。
好裁缝的手工,针脚是活的。该紧的地方紧,该松的地方松,领口要挺括,腋下要柔软,肩线要服帖。每一件衣裳都有自己的骨肉,裁缝的手艺就是给布料长出一身合适的骨肉。
她做得到。
李素芬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她的手不自觉地动了动,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做出捻针的姿势。那个动作做了八年,已经长在骨头里了。
没有针。
没有线。
没有布。
她什么都没有。
李素芬转过身,目光再一次扫过这个陌生的房间。
然后她看见了。
角落里,一把椅子的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淡蓝色的,款式她没见过,面料摸上去是棉的,含棉量很高,手感软软的,带着一点洗涤剂的香味。
李素芬拿起那件外套,翻过来。
袖口脱了线,一寸多长,露出里面的衬里。针脚松了,线头断了,衬里往外翻着,像一道小伤口。
她盯着那道脱线的地方,眼睛忽然亮了。
针。
她需要一根针,需要一卷线。
这个时代一定有针线。不管过去多少年,人总得穿衣裳,衣裳总得缝补。哪怕到了2027年,线头还是会断的。
李素芬把那件外套攥在手里,开始在房间里找。
抽屉,柜子,床头柜,她一个一个打开,翻找着。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像一个落水的人在找一块浮木。
最后在卫生间的一个塑料盒子里,她找到了。
卫生间不大,但处处让她发愣。水龙头没有把手,手伸过去水就自己流出来。镜子旁边有一圈灯光,照得人脸上的毛孔都清清楚楚。马桶盖是温的,上面有一排她不认识的按钮。
她在洗手台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个塑料盒子。
透明的,巴掌大,扣着一个白色的盖子。打开来,里面有三根针,一小卷白线,一小卷黑线,还有一把折叠的小剪刀。
针是普通的手缝针,不锈钢的,长短粗细跟她用了八年的那根差不多。她捏起一根,对着灯光看了看针尖,又用大拇指试了试针鼻——光滑,不挂线。
好针。
李素芬把针线包捧在手里,手指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抽出一根针,穿上线。白线穿过针鼻的那个瞬间,她的呼吸忽然平稳了。
线头在指尖捻了捻,对准针鼻,一穿而过。这个动作她做过几万次,闭着眼都能完成。
她把那件外套摊在腿上,翻出脱线的袖口。
针尖抵住布料,食指顶住针尾,中指轻轻一顶——
针尖穿过棉布的纤维,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嗤”。
那个声音像一把钥匙,**她胸口某扇生了锈的锁里。
一针。
两针。
三针。
她的手自己找到了熟悉的节奏。针尖上下翻飞,线在指缝间游走,布料被一针一针地缝合。脱线的地方渐渐合拢,裂口消失了,衬里服服帖帖地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她缝了二十三针。
最后一针收尾,她把针从布料背面穿过来,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小小的结。然后低下头,用牙齿咬断线头。
这个动作做完之后,她愣住了。
这是新身体第一次咬线头。牙齿合拢的位置跟她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牙有一颗微微外凸,咬线头的时候刚好卡住。现在的牙整整齐齐,咬下去的位置偏了半寸。
她把线头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李素芬把手掌覆在缝好的袖口上,慢慢抚平。
布料妥帖地合在一起,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条隐形的线把裂口轻轻拢住。用手摸,只摸到一点微微的凸起,是线藏在布料里的厚度。
这是她来到2027年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她把那件外套叠整齐,放在床上。手抚过衣面,把褶皱一一抚平,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走到窗前,再一次看向这座陌生的城市。
天还是灰的。楼还是高的。那只银白色的飞行器早就不见了踪影。远处大屏幕上的女人还在说话,笑容不变,嘴巴一张一合。
但她不慌了。
她有针。
她有线。
她有一双手。
李素芬把针线包小心地放回塑料盒子里,盖好盖子,放进口袋。
她不知道李念是谁,不知道这具身体藏着什么故事,不知道那个女人会不会再回来砸门,不知道2027年还有多少她看不懂的东西在等着她。
但她的手不抖了。
师傅当年站在车间门口,对第一天上班的她说:素芬,记住,手艺是偷不走、抢不去、火烧不掉、水淹不没的东西。只要你的手还在,你就有饭吃。
那双手现在还在。
只是换了一层皮。
李素芬把右手举到眼前,摊开掌心,又握紧。手指收拢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力道,从掌心一直传到指尖。
窗外,这座陌生的城市开始下雨了。
不是她熟悉的雨。1988年的雨打在窗户上会噼啪响,雨点大,来得急,去得也快。这里的雨细得像雾,无声无息地飘,整个城市被笼在一片灰白色的水汽里,楼群的轮廓变得模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远处大屏幕上的女人还在笑。
李素芬站在窗前,看着这场无声的雨。
她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针线盒。
像握着一个秘密。
一个这个时代还不知道的秘密。
她叫李素芬。
她是裁缝。
她做的衣裳,会唱歌。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