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余生的第七天
沈昭昭发现自己得了癌症，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星期三。
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她缩在出租屋里改方案，右下腹隐隐作痛了半个月，她一直以为是肠胃炎。直到疼得直不起腰，她才不情不愿地去了医院。
CT片子出来的那一刻，医生看她的眼神变了。
“家属来了吗？”
沈昭昭攥紧了包带，笑了笑：“您直接跟我说就行。”
胰腺癌。晚期。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她的太阳穴。她扶着诊室的门框站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她。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寒发来的消息：“今晚想吃什么？我早点下班。”
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好几次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她站在路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
福利院的夏天很热，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吱呀作响的老风扇。她缩在角落里哭，因为大一点的孩子抢走了她唯一的洋娃娃。八岁的陆寒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半个馒头，蹲下来看着她。
“别哭了。”他说，把馒头递给她，“我给你吃。”
沈昭昭抽噎着摇头：“我不要馒头。”
陆寒想了想，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她手里，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然后他伸出手，用脏兮兮的袖口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那我陪你哭。”
他真的坐下来了，就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她不哭了，他就不哭了。从那以后，他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他们没有父母，没有故乡，没有来处。但他们是彼此的归途。
二十二年。从福利院到出租屋，从八岁到三十岁，他们的人生像两根纠缠在一起的藤蔓，分不清哪一段是谁的。他考上了******，她就拼命考到北京；他租不起房子，她就跟他挤在五环外那个隔断间里；他为了拍毕业作品没钱吃饭，她就把自己的饭卡偷偷塞进他的书包。
他没有说过谢谢，她也从没要过。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听懂彼此沉默的人。
陆寒最近在筹备他的第一部长片。
他是那一届最被看好的导演，研究生还没毕业就拿了好几个创投的奖，圈里有人放话说他是下一个贾樟柯。他不喜欢这种比较，每次有人这么说，他就皱眉头，然后转头看沈昭昭，像是在问：我像吗？
沈昭昭每次都笑着摇头：“你像你自己。”
他听了这句话，眉头就会舒展开，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那光是沈昭昭这世界上最舍不得熄灭的东西。
她确诊后第三天，陆寒的电影项目正式立项了。投资方给了他八百万，不算多，但对一个新人导演来说已经是天价。他难得地高兴，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和一袋沈昭昭最爱吃的糖炒栗子。
“昭昭，”他把花递给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明年这个时候，我的电影应该在上映了。”
沈昭昭抱着那束花，闻到了栗子的甜香和他身上那股永远散不掉的烟味。她笑了笑：“那我要坐第一排看。”
“第一排留给投资人。”他说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坐我旁边。”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洋桔梗的味道很淡，压不住她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她咬着嘴唇把那口血咽了回去，抬起头的时候，笑容无懈可击。
“陆寒，”她忽然叫他的全名。
“嗯？”
“你要拍一部很好的电影。”
他看着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微微沉下来：“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踮起脚尖，吻了一下他的嘴角，“就是觉得，你值得最好的。”
她想了想，又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陆寒皱起眉，握住她的手：“你说什么傻话？”
沈昭昭笑了笑，没再重复。但她知道，那不是一个傻话。那是一句提前的告别。
陆寒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沈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