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道观日常
中秋节过完没几天。三清观的功德箱又见底了。
不是被人偷了。是自己空的。庙会摆摊挣的五百块，交完电费，还完二麻子酒钱，修了三轮车链条。只撑了十天。清砚早上翻开账本，在余额栏写下数字。
八十四块五。
“师父。咱又回到两位数了。”
玄清盘在**上。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粥是清砚天没亮就起来煮的。米放得少，水放得多，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一口。没放糖，没放盐，连酱油都没滴。酱油昨天用完了，瓶底那点根儿被清砚兑了水涮了两遍。第一遍炒了青菜，第二遍倒进粥锅里搅了搅。连酱油味都稀释到没有了。
“两位数挺好。比上个月强。上个月这时候二十几。”
“二十几和八十几有区别吗。”
“有。二十几的时候贫道不敢下山赊酒。八十几的时候敢。”
“那您今天又要赊酒？”
“不赊酒。赊酱油。”玄清把粥碗搁在**边上。站起来走到功德箱前。手伸进去摸了几下，摸出五块钱。揣进袖袋。箱盖合上。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在偷自己道观的钱。
清砚在旁边看着。账本摊在膝盖上。笔还没放下。
“师父。我还没记账。”
“那就先别记。晚上回来再记。”
“晚上回来这五块钱就变成酱油了。到时候记的不是借款，是支出。”
“那就记支出。酱油是公共开销。不算偷。”
“您上次说酒也是公共开销。”
“酒是修行必备。天冷了喝两**血化瘀。你看看青云观，玄明那老东西顿顿饭四菜一汤配黄酒。咱喝二锅头怎么了。”玄清拍了拍袖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清砚，酱油买什么牌子。”
“最便宜的。袋装的。两块五一袋。”
“袋装的倒进瓶子里看不出来。”
“咱那酱油瓶子还是上上个世纪的。人家一看标签就知道是假的。”
“那就把标签撕了。贫道撕标签的手法你是知道的。”
清砚合上账本。站起来去厨房拿酱油瓶。瓶子是玻璃的，标签已经发黄起边了，上面印着“老抽王”三个字，生产日期是前年三月。他把瓶子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瓶底还有一层陈年酱油垢，用筷子捅了几下没捅掉。算了。瓶子递给玄清。玄清闻了闻瓶口。
“这瓶子有一股陈年老味。”
“陈年才香。酱油越陈越好。”
“那是酒。酱油陈了会长毛。”
“那您还赊不赊。”
“赊。”玄清把瓶子夹在腋下。推开正殿的门。秋风灌进来，供桌上的香灰飘起来又落下去。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叶子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抖抖索索。看着也撑不了几天了。远处山头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降温。
“清砚。今天会冷。”
“天气预报说了下午有冷空气。”
“那贫道去赊酱油。顺便再赊一袋红糖。回来煮姜汤。”
“红糖比酱油贵。功德箱里只有八十四块五。”
“那就赊白糖。白糖便宜。”
“白糖也贵。您赊酱油就行了。姜汤放酱油也能喝。”
“姜汤放酱油是什么**。”玄清站在枣树底下。回头看清砚。脸上是真心实意的震惊，“你师父活了六十二年。从来没听说过姜汤放酱油。”
“那是因为您没饿过。”
“贫道饿过。饿过很多次。但饿的时候也不喝酱油姜汤。”
“那是您饿得不够狠。”
玄清决定不讨论这个话题了。他把酱油瓶往袖子里塞了塞。推开院门往山下走。清砚跟在后面。背着那个贴满碎符的法器箱。不是要做法事。是下山顺便买老鼠药。厨房那只黑耗子已经把墙洞掏到了碗柜后面。昨晚把他晾在灶台上的抹布拖进去垫窝了。今天必须把老鼠药买回来。再不下药，那只耗子就要在道观里结婚生子了。
山路两边的茅草全黄了。霜降过后的茅草杆子硬邦邦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草里走路。清砚走在玄清后面，看着他道袍在枯草丛里一飘一飘的。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庙会那天你到底输给玄明道长没有。”
“没输。也没赢。”
“什么叫没输没赢。”
“他算卦我算卦。各摆各的摊。他的摊前排了二十几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