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深夜的声响
凌晨一点十三分，落地窗外的城市准时熄灭了最后一批亮着的窗户。
陆晚棠坐在书房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呆了整整十一分钟。屏幕上是那份她已经改到第十七版的并购方案，绿色波浪线在某个英文单词下面画了一道，像一条蜿蜒的蛇。她盯着那道绿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花，字迹模糊成一团黑色的蚂蚁，在白色的文档上混乱地爬动。
今天是她连续加班的第二十三天。
**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尽调阶段，对方公司的财务数据像一团被人反复**过的旧报纸，每一个数字都经不起推敲，但签了保密协议，她的团队不能直接质询，只能绕无数个弯子去侧面验证。她是恒信资本最年轻的副总裁——三十二岁，在男性占比超过八成的一级市场投资圈里杀出了一条血路，靠的不是运气，是每天比别人多工作四个小时的韧性。明早八点的汇报，三十页的PPT还差最后五页的财务模型没跑完。
胃又开始疼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胃壁上不紧不慢地拧来拧去的钝痛。她揉了揉腹部，手指触到的是隔着真丝衬衫的温热皮肤，和因为久坐而微微有些僵硬的肌肉。她记不清自己上一次按时吃饭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前天，也许是昨天，日子像被人用搅拌机搅过的***，黏糊糊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天是哪一天。
她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书房里的暖光灯把墙壁照成淡橘色，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游走到书架最上层，照在一只落满灰的毛绒兔子耳朵上。那是大学同学三年前送她的乔迁礼物，她随手放在了那里，再也没有动过。兔子的两只耳朵一高一低，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看起来像是听懂了什么悲伤的秘密，耳朵都垂了下来。
客厅的温度比书房低了至少两度。中央空调的定时开关在一小时前自动切入了低功率模式，把室温从二十三度缓缓拉到了十九度。陆晚棠赤脚踩在地板上，大理石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沿着小腿一路往上爬。她没有穿拖鞋，这个习惯从大学就养成了，室友说她是“赤脚大仙”，她说**鞋才能感觉到自己还在地面上。
餐厅的灯没开，黑暗包裹着那张可以坐十六个人的深色胡桃木餐桌。她一个人住在这套一百六十平的江景大平层里，餐厅的椅子只坐过其中一把，剩下的十五把永远整整齐齐地收在桌子底下，像十五个沉默的、从不发问的旁观者。三年前买房的时候，中介问她：“陆小姐，您是一个人住吗？”她说：“是的。”中介的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笑，那笑容里有打量、有困惑、有“这个年纪还没成家一定是有问题”的、隐晦的、自以为藏得很好但其实一览无余的评判。她假装没看到。
冰箱里的灯很亮，亮得有些刺眼。食物储备比她以为的更少——半盒过期的牛奶，几个已经蔫了的苹果，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速冻水饺。她把苹果捏了捏，皮皱得像老**的脸。苹果被她重新塞回了冷藏室，关上了冰箱门。
厨房的抽屉里堆着厚厚一沓外卖单，宽的窄的，各种颜色都有，被她随手塞进去，没有扔的原因是懒，没有整理的原因是觉得没必要为一个没人会打开看的抽屉花时间和精力。她随手抽出一包——螺蛳粉，又放回去了。这种需要开火煮的东西不适合现在的她，她的耐心和体力都已经消耗到了谷底，连等两壶水烧开的耐心都没有了。
她拿起手机。
外卖平台是她的老朋友了。过去三年里，她在上面下了将近两千单，平均一天将近两单。早餐、午餐、下午茶、晚餐、夜宵，她的胃被这上千顿外卖填满过，也在无数个深夜发出过无声的**。系统记住了她的口味——偏爱江浙菜，微辣偏甜，不要香菜。首页推荐的第一家店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粤菜馆，她点过很多次，口味稳定，包装扎实，从来不漏汤。
陆晚棠选了一份干炒牛河，一只乳鸽，一盅虫草花炖鸡汤。凑了个满减的金额，付款，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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