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宾客的喧闹声浪里，婆婆脸上的褶子堆出个笑。
她托起一条沉甸甸的金项链，链条在宴厅水晶灯下晃出刺
目的光，稳稳挂在大儿媳颈间。
金锁片坠着，碰在缎面旗袍上闷闷一响。
满桌亲戚的恭维潮水般涌来，大嫂颊边浮起两团红晕。
轮到林小满了。
婆婆枯瘦的手在绛红袄子暗袋里掏摸半晌，拽出个灰扑扑
的物事。
不是金，不是玉，是只磨得发乌的旧银镯，接口处缠着
褪色的红线。
镯子 “当啷” 一声落在林小满摊开的掌心，冰凉硌人。
“小门小户的姑娘，” 婆婆眼皮都没抬，声音刮过满堂
喜乐，“戴不得金的，压不住。”
宾客席里倏地一静。
几道目光黏在新娘腕间空荡荡的位置，又飞快移开。
有人端起茶杯，杯盖碰着杯沿，清脆得刺耳。
丈夫陈志强挨过来，胳膊肘轻轻撞她，赔着笑：“妈给的
，收着就是。”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话却像冰锥扎进心口。
林小满垂着眼。
掌心那圈银镯冷得像块冰，边缘硌着细嫩的皮肉。
她慢慢收拢手指，银镯硌进掌心，留下深深一道白痕。
窗外还凝着墨蓝的夜色，五点整的闹铃便像根针，
猝不及防扎进死寂的婚房。
林小满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枕畔的陈志强翻了个身，鼾声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
她冰凉的耳廓。
她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意瞬间
从脚底窜上脊背。
指尖触到枕下那圈冰凉坚硬的旧银镯，她顿了顿，最终将
它留在原地，独自走向黎明前的黑暗。
蜜月的幻象，在新婚第二天的凌晨五点，被彻底击碎。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惨白的节能灯。
婆婆早已端坐在那张铺着厚厚塑料布的旧沙发上，手里捏
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像捏着一道圣旨。
她眼皮耷拉着，没看林小满，只将那张纸 “啪” 地一声拍
在茶几上，震得旁边一个空果盘嗡嗡作响。
“喏，家规。” 婆婆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打磨木头，“第一条，五点
起床，准备全家早饭。
第二条，饭后打扫所有房间，地板要擦得能照见人影。
第三条…
…
” 她一条条念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空旷的客厅里
，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十条规矩，条条框框，精确到分钟，琐碎到角落。
念到第七条 “每日需手洗全家衣物，包括内衣裤” 时，
大嫂打着哈欠，趿拉着软底拖鞋从主卧晃悠出来，身上还
穿着丝质睡裙。
她懒洋洋地坐到婆婆身边，撒娇似的把头靠在婆婆肩上：
“妈，今天早上我想吃小馄饨。”
婆婆那张绷紧的脸瞬间柔和下来，拍了拍大嫂的手背：“
行，妈让阿满给你做。” 她转向林小满，下巴微抬，“听见没？
大嫂要吃馄饨。
手脚麻利点。”
林小满没应声，默默转身进了厨房。
冰冷的自来水冲在手上，激得她微微一颤。
她开始和面，擀皮，剁馅。
厨房的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映出她模糊而沉默的
身影。
客厅里传来婆婆和大嫂压低的笑语，还有陈志强终于起床
后，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的**声。
等她把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桌，婆婆已经带着大嫂坐到餐桌
旁。
陈志强也打着哈欠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一个塞进嘴里，
烫得直吸气。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婆婆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转头对着林小满，脸又板了
起来，“地还没擦吧？
吃完饭赶紧去，里里外外都要擦，特别是志强他哥的房间
，你大哥爱干净。”
林小满看着自己面前空空的桌面，又看了看已经开始动筷
的三人，垂下眼睫：“妈，我的早饭…
…
”
婆婆像是才想起来，随意地挥挥手：“厨房锅里不是还有
面汤吗？
你对付一口得了，赶紧干活要紧。”
陈志强嘴里塞着馄饨，含糊不清地附和：“嗯，妈说得对
，你快去吧。”
林小满没再说话，转身去了卫生间。
她拎出半人高的塑料水桶，拧开水龙头。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注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