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底下的录音
傍晚六点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灰扑扑的，落在我手背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脏。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后脑勺一阵阵发晕，贫血带来的虚脱感让视线边缘总是模糊的。茶几上那杯红糖水早就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是婆婆端来的时候我喝了两口就放下的。
不是不想喝。是太甜了。
甜得发齁，甜得像要把人腻死在糖浆里。
婆婆坐在我对面，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来开家庭会议的班主任。
“林晚，妈也不跟你绕弯子。”她开口就是这句，“小磊的事你也知道，那笔钱再拖下去，人家要上门闹的。”
小磊。陈磊。我那个素未谋面就欠了一**赌债的小叔子。
此刻他正靠在我家玄关柜旁边嗑瓜子，瓜子壳直接吐在地板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挂着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妈跟你说话呢。”他用鞋尖踢了踢茶几腿，震得红糖水晃出来几滴，“嫂子你是耳朵不好使还是怎么的？”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
公公坐在餐桌那边，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我。他拿着遥控器翻来覆去地换台，声音开得很大，综艺节目里罐头笑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每一声都像在笑我。
陈凯坐在我旁边。
准确地说，是坐在沙发另一头，离我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他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表情平淡得像在看天气预报。我偏过头看他，等他的眼神，哪怕只是一个“我也觉得这样不妥”的眼神。
他没有看我。
婆婆的声音还在继续：“你那套房子，我找人打听过了，那地段现在能卖个三百万出头。你把房子卖了，给小磊还了债，剩下的钱你和凯凯再重新买一套小的，写上两个人名字，这不挺好的吗？夫妻之间，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我全款买的那套学区房是菜市场捡来的白菜。
“那是我婚前的房子。”我的声音不大，尾音有点抖，“我爸妈攒了一辈子——”
“什么婚前婚后！”公公突然把遥控器拍在茶几上，“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你的就是凯凯的，凯凯的就是我们家的！你现在霸着房子不撒手，是要看着小磊被人打死吗？”
小叔子噗嗤笑了一声，把瓜子壳朝我这边弹过来一片：“嫂子，你也别觉得亏。等我把债还了，以后我发达了肯定孝敬你。你看你现在，占着**不**，一个大活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多浪费。”
占着**不**。
我住我自己全款买的房子，在他嘴里成了占着**。
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毛毯，指节一根一根发白。贫血的时候手脚本来就凉，这会儿更是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凯凯，你说话。”婆婆把目光转向她儿子，“你媳妇这样，你就看着？”
陈凯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轻飘飘的：“晚晚，你考虑考虑。家里确实有困难。”
考虑考虑。
家里确实有困难。
我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太阳穴像被**了一下，眼前忽然炸开一片猩红色的光。
不是灯光，不是夕阳，是那种从眼底深处翻涌上来的红色，像有人在我眼球后面点了一盏血红色的灯。我本能地闭上眼睛，那红光却不散，反而越来越清晰，像一层滤镜覆在了我所有的感知之上。
然后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婆婆脑子里转的东西——不是文字，是画面，是念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我面前放了四台并排的显示器。
婆婆在想：等她签了赠与协议，房子过了户，就让凯凯跟她离婚。医院那边认识人，随便开个体弱无法生育的证明，她一个孤女，翻不出什么浪。
公公在想：三百万还了债还剩几十万，正好给磊磊说门亲事。那套小的也得写磊磊的名字，以后老人养老也得有个地方。
小叔子在想：装什么清高，等我哥把她踹了，我倒要看看她跪着求复合的样子。
而陈凯。
陈凯在想：晚晚不会不同意的。她一直都很好说话。
她一直都很好说话。
红色的光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