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家村到临省的深市，要转六趟车。
凌晨四点，天还黑得透透的，戴碧朵就摸黑爬了起来，借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一点点天光，摸索着把昨晚收拾好的包袱又检查了一遍。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块自家腌的**，一包晒干的红薯片，还有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六千二百块钱。
那六千二百块钱，是陈老汉攒了五年的全部家当。
陈老汉也醒了，半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地抽烟。旱烟叶子呛得很，戴碧朵咳嗽了两声，嘟囔道：“天还没亮就抽抽抽，抽死你算了。”陈老汉没接话，把烟锅子在床沿上磕了磕，起身穿衣裳。他的裤子膝盖上打了补丁，是去年戴碧朵用一块旧布缝上去的，针脚走得歪歪扭扭，但结实。这件外套还是十年前儿子考上大学时做的，袖口都磨毛了边，他舍不得扔。
“钱装好了？”他问。
“装好了。”戴碧朵拍了拍贴身的布兜子，那兜子是专门缝在裤腰里头的，外边还拴了根红绳子，牢牢系在裤鼻子上。
“再数数。”
“数了三遍了，你当我是傻子？”戴碧朵嘴上硬气，手却不由自主地又伸进裤腰里去摸那一沓子钱。厚厚的，硬硬的，带着她体温的钞票，让她心里踏实了一些。她这辈子身上都没带过这么多钱，要不是为了去看孙子，她打死也不会把这一摞子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拿出来。
陈家村在山区，到镇上要走四十多分钟的土路。他们昨天就跟村里的李老三说好了，让他骑摩托捎他们一程。李老三在镇上开了一家修理铺，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顺路带两个人，收十块钱。陈老汉觉得贵，但没办法，要是走路去镇上，第一班去县里的客车就赶不上了。
五月份的乡下，天亮得还算早。李老三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在村口等着，排气管冒着青烟，在晨雾里散开。戴碧朵抱着包袱坐在后头，陈老汉坐在最末，三个人挤在一辆摩托上，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着往镇上去。路两边是刚插了秧的水田，绿汪汪的一片，田埂上长满了野草，露水很重，打湿了陈老汉的裤腿。
到了镇上，天已经大亮了。镇子不大，就一条街，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味道飘得满街都是。戴碧朵咽了咽口水，没说要吃。陈老汉也没提，径直走到车站，问去县里的车什么时候走。售票的是个胖女人，正蹲在地上剥毛豆，头都没抬：“七点，还有四十分钟。”
两个人就在车站的条凳上坐着等。戴碧朵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路边朝远处张望。她其实什么也没看，就是心里不踏实。这辈子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那还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回一下子要跑到隔壁省去，坐汽车还要转火车，她想想就觉得腿软。
“你说，咱们不跟志海说一声就去，会不会不太好？”她走回来，小声问陈老汉。
陈老汉抽着烟，没吭声。这个问题他们在家已经讨论过无数遍了。儿子不让去，说等孩子大些再说，可孩子都满了一周岁了，还是不让去。上回戴碧朵打电话说想看看孙子，让儿子发张照片过来，儿子倒是发了，可那照片是在手机上看的小人儿，小小的，模模糊糊的，戴碧朵看了又看，总觉得看不够。她想抱抱那个小人儿，**摸他的脸蛋，想闻闻他身上的味道。她跟陈老汉念叨了大半年，念叨得陈老汉耳朵都起了茧子，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不通知他们，直接去。
“怕啥？”陈老汉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声音沙哑，“我去看我亲孙子，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戴碧朵不说话了。她知道老伴心里也虚，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头指不定多打鼓呢。
从镇上到县城，客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颠得戴碧朵直想吐。她晕车，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姜，咬了一口，含在嘴里，那股辛辣的味道冲上来，好歹把恶心压了下去。陈老汉坐在她旁边，眼睛一直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田，从田变成房子，房子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县城到了。
到了县城还要转车去市里，到了市里才能坐上跨省的绿皮火车。这些都是陈志海以前在家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