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个月
妇幼保健院的走廊永远有一股消毒水和奶香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怀孕第三十二周，闭着眼都能闻出来。左边墙上是母婴健康宣传栏，贴着几张褪了色的海报——"孕期营养指南""快乐分娩小贴士"。右边的塑料椅子上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年轻女人，有的挺着肚子，有的抱着孩子。空调开得很足，但走廊里还是闷，人太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婆婆发来消息："小硕说你今天去检查？别紧张，妈在家炖了鸡汤，回来正好喝。"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表情。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腿上。前面排了十几个人，有个小姑娘抱着孩子坐在对面，孩子一直在哭，小脸涨得通红，嘴张得老大。她晃了晃手臂没效果，就低下头去亲孩子的额头，嘴里念叨着"乖、乖、不哭"。孩子哭了两声，停了一下，又哭。
我看着她，莫名觉得那画面很远，像隔了一层玻璃。我自己怀孕八个月了，还没学会她那种哄孩子的姿势。也许是还没到那时候。
"林晚——林晚在吗？"
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最近总是这样，骨科医生说是孕期韧带松弛，正常。叫号屏上亮着我的名字，产科诊室，三号。
诊室里比走廊凉快。刘医生四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护士正在帮她整理上一份档案。她看到我进来，让护士先出去，然后关上门。
她看了我很久才让我坐下。久到我开始不舒服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不是哪里不对？
她翻着电脑上的记录，鼠标滚轮滚了好几遍，眉头皱起来。键盘敲了几下，又翻了翻，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女士，你之前做过无创DNA吗？"
"做过。在另一家医院。"
"哪家？"
"仁和，就在城南。走路十五分钟就到。"
刘医生敲了敲键盘，盯着屏幕。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离屏幕更近了一点。
"我这边看不到记录。"
"什么？"
"仁和那边的系统——我这边调不到你的无创DNA结果。系统显示未上传。"她抬起头看我，"你手上有纸质版吗？"
"有，我婆婆收着。她说帮我保管。"
刘医生从眼镜上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我说不清里面有什么——不是同情，也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了然。好像她见过很多类似的情况。但我不喜欢那个眼神。
"林女士，我建议你把之前所有的产检资料都找出来，带上原件，下次产检一起过来看。"她顿了一下，手指点了点桌面，"特别是无创DNA的报告。那份很重要。"
"为什么特别重要？"
刘医生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勉强。
"例行建议。你先把资料找出来，我们下次一起看。"
我点点头，出了诊室。她没有多说，但我感觉她还有话没说完。
走廊里的人更多了。日光灯白得刺眼，有个小孩在地上跑，差点撞到我，**妈在后面追，喊着"慢点跑"。我靠在墙上给婆婆打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婆婆的铃声是一段戏曲，很响，每次在公共场合我都替她尴尬，但她坚持不改。
"晚晚？检查完了吗？"
"妈，刘医生说看不到我之前在仁和做的无创DNA记录，让我把报告找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只有一秒，但我听见了——像是有人在对面摁了静音。
然后婆婆笑着说："哦，那个啊。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嘛，我帮你换了家更好的医院做的。仁和那边的结果我看着不太准，认识一个恒康医院的主任，让他重新看的。结果正常得很，你放心。"
"报告呢？"
"扔了。反正结果正常，留着占地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电话那头传来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她在做饭。婆婆的抽油烟机很老了，声音大得像拖拉机。
"好了好了，别想那些了，妈鸡汤都炖好了，回来趁热喝。挂了啊。"
嘟——
我站在走廊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1分47秒。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陈硕在书房加班。他做建筑设计，经常晚上对着电脑画图，有时候画到凌晨两三点。我跟他说过很多次要注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