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天气稍稍有些回暖，枝丫冒出新绿，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小鸟叽叽喳喳谱出欢快的乐曲。

然而郑辞的心情却没有那么美妙。

寡母去世不过三年，族中舅父便像狼盯上了肉一般，盯上郑辞与寡母所居的那两间小屋。

理由似乎也很充分，据舅父所言，寡母未婚先孕，算不得郑家人。那两间小屋也不过出于可怜，给她们娘俩暂住罢了。

如今主人家要收回，郑辞焉有*占鹊巢之理？

话虽这样说，可对上舅父们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贪婪目光，郑辞总觉得，事情根本不是他们口中的样子。

不过如今寡母身故，无人可说道一二罢了。

或许是郑辞垂头丧气的太过显眼，下了课，连夫子请她去了一趟书房。

“可是为秋闱担忧？”

大宗朝素有父母去世，守孝三年的规矩，期间不得参与科考。

如今三年之期已到，如若没有意外，郑辞当可参加今年的秋闱。

连夫子便误以为她忧心于此。

守孝以来，郑辞还未考虑过秋闱一事，如今听夫子提起，脸上不由得露出怔忪之色。

夫子眉头一皱，露出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竟未曾考虑？”

面对夫子的诘问，郑辞乖乖认错，双手行礼，“暂未有所打算，请夫子原谅。”

她长着一张讨喜的鹅蛋脸，认错起来真心实意，没有丝毫矫揉造作，或是敷衍之意。再思及其是为母守孝，一时忘了时间也情有可原，连夫子的气不知不觉消下去。

“现在打算，为时不晚。”连夫子劝道。

如今不过二月，秋闱却在八月，就算是最为迫切的报名，也是在三到五月，时间较郑辞而言，也算充裕。

连夫子说完，本以为郑辞会有所意动，却见她神思不属，似在担忧什么。

“可是担心卷费？”连夫子问道。

大宗朝凡事科考，报名者需交三分银的卷费。

三分银对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算不得什么，而对于郑辞这种寡母去世生父不详的穷书生，比登天还难。

郑辞本就不欲科考，一时之间未找到理由，不想夫子替她说了，便默不作声，只当应是。

夫子长叹一气，“若是因此，你倒不必担忧，这三分银，夫子还是出的起。”

言下之意，竟是要替郑辞出了这笔钱。

郑辞大受感动，眼眶一红，抬头见夫子胸口微动，似是旧疾发作，连忙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夫子。

见夫子接过饮下，呼吸逐渐舒畅，郑辞才松口气。

她眼眶处的微红还未消下去，只轻声道，“怎可劳烦夫子，我未做打算，是因为亲供一事。”

大宗朝的科考需要三代担保，而三代担保的第一步，就是亲供，即列明曾祖，祖父，父亲三代姓名、存殁、职业，确认无娼、优、隶、卒等贱籍，无犯罪、匿丧。

而郑辞生父不详，单单这第一关，她就很难通过。

这也是她想出的一条较为合理的解释。

果不其然，夫子听闻，深深叹了口气，捻着胡须，一时不语。

良久，才开口道，“或许可和族中长辈商量过继？”

—

郑辞回去路上，远远瞧见守在屋前的一群人。

走近了才发现，竟是有人在她门前相看。

穿红戴绿膀大腰圆的媒婆，叉着腰对着她那两间小屋指指点点。

媒婆旁边，是她那尖酸刻薄的舅母，还有一位正上下打量的生面孔。

“喏，就是这块地！阿花跟大柱成婚之后，这两间屋就算是他们的了。你看看这青石板铺的院坝，再看看这敞亮的屋子，放眼咱们乡里，这般气派的宅院，能找出几户来？”

媒婆所说的小院是郑辞自己用枝条围起的一块小区域，里面种了一些苋菜，扁豆，因为区域划分合理，别有一番野趣。

如今也被他人堂而皇之的拿做说媒的资本。

郑辞心中生恼，不由得脚步加快。

舅母一瞧见她，先是心虚地错开眼，随即又恶狠狠地瞪回去，声音粗嘎得像破锣，满是蛮横。

“看什么看！这两间屋子，本来就该是我们家大柱的！你们娘俩两个累赘，白占着这么好的地方，早就该腾出来了！现在收回屋子，那是给你们脸了，还敢在这儿杵着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