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大喇叭里，女人激昂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红星大队。
「特大喜讯！特大喜讯！我大队知青陈浩南同志，因在杂交水稻研究领域取得重大突破，贡献突出，经省里**，市里推荐，被破格录取为清华大学农学系工农兵学员！即日启程！」
一瞬间，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陈浩南穿着崭新的白衬衫，被簇拥在人群中央，风光无限。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改变他命运的论文，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与伪装出的谦逊。
我站在人群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那篇论文，是我在村西头那二分试验田里，熬了整整三年，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和上千次失败的实验换来的心血。
他不知道，这篇文章的真正评审，是昨天刚和我定下婚约、来村里探亲的军区科研所所长。
1.
「小晚！林晚！你听到了吗？浩南哥要上大学了！」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撞了我一下，是村支书的女儿王翠花，她眼里的兴奋和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你可真有福气，浩南哥以后就是大学生，是**的人才了！他肯定会回来接你进城的！」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福气？
我的福气就是被人偷走了未来，还要被小偷的爱慕者当面炫耀吗？
人群中央，陈浩南终于看到了我。
他拨开众人，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和一丝歉疚。
「小晚，你……你都听到了？」
他声音里带着颤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心虚。
我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一起下乡，曾在我生病时喂过我一碗粥，也曾在我熬夜做实验时为我披过一件衣的男人。
斯文俊秀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志得意满。
「恭喜你，陈知青。」
我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是这种反应。
按他的设想，我此刻应该或激动落泪，或委屈不甘，总之，绝不该是这般平静。
「小晚，你别这样。」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知道，这篇论文……也有你的功劳。你放心，等我到了北京，站稳了脚跟，我一定想办法把你接出去！我不会忘了你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是在施舍天大的恩惠。
周围的婶子大娘们听了，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哎哟，小晚这丫头真是好命啊！」
「可不是嘛，浩南这孩子有良心，发达了还不忘本。」
「小晚，你可得抓紧了！以后就是城里**了！」
我听着这些聒噪的声音，只觉得一阵反胃。
功劳？
那篇论文，从选题、立项、育种、杂交、数据记录到最后的分析成文，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是我亲手完成的。
他陈浩南，最多不过是在我忙不过来的时候，帮我挑过几次水，记录过几组无关紧要的数据。
现在，他一句轻飘飘的「也有你的功劳」，就把我三年的心血，变成了他对我的施舍。
「不用了。」
我淡淡地开口，打断了他的深情许诺，「陈知青前程远大，我一个乡下丫头，不敢高攀。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不想再看他那张虚伪的脸。
「哎，小晚！」
陈浩南在我身后急切地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怕了。
他怕我把事情闹大，怕我毁了他来之不易的前程。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为了这片试验田付出了多少。
但他赌我懦弱，赌我舍不得我们那点微不足道的「情分」，赌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斗不过他这个即将一飞冲天的「天之骄子」。
可惜，他赌错了。
2.
我没有回知青点，而是径直走向了村东头的张大爷家。
张大爷是村里的老支书，也是一手把我从快**的边缘拉扯大的恩人。
我的父母是下放的知识分子，在那场浩劫中相继离世，是张大爷顶着压力，给我上了户口，让我在这村里有了个根。
我能有那二分试验田，也是他老人家偷偷批给我的。
我到的时候，张大爷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紧锁。
看到我，他重重叹了口气，把烟枪在鞋底上磕了磕。
「丫头，大喇叭……你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