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动
水龙头里的水是温的，流过我手指缝的时候，却像冰碴子。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快垂到颧骨了，胡子两天没刮，头发乱得像被台风卷过的鸟窝。连续熬了三个大夜赶那个**养生茶的案子，甲方爸爸今天下午终于点了头，说“沈老师辛苦了，我们内部再碰碰”，意思就是还得改，但今天可以先放过我。
我关上水，甩了甩手，水珠溅在镜面上。
就在我抬头，准备对着这张憔悴的脸叹口气的时候，我看见了。
镜子里的我，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像是呼吸带起的自然起伏。但我没动。我的手还停在半空，水珠正沿着指尖往下滴。镜子里的那个我，肩膀却刚刚完成那个抬起的动作，然后缓缓落下。
我僵住了。
浴室顶灯惨白，把我钉在瓷砖地上，影子在脚边缩成一团模糊的黑。我死死盯着镜面，眼球因为干涩而刺痛。镜子里的人也在看我，表情一样呆滞，眼神一样涣散。
是我看错了。肯定是。疲劳过度，神经绷得太紧，出现瞬间的错觉。人眼每秒接收那么多信息，大脑偶尔串个线，太正常了。我对自己说，沈砚，***就是累出幻觉了。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扯过毛巾擦手。毛巾粗糙的纤维刮过皮肤，触感真实。对，真实点。我深呼吸，一下，两下。空气里有洗手液残留的柠檬味，还有我自己身上散不掉的烟味和汗味。
擦干手，我把毛巾挂回去，动作刻意放慢，确保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可控。然后，我再次看向镜子。
这次，我慢慢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在脸旁边晃了晃。
镜子里的倒影同步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在脸旁边晃了晃。
分毫不差。
我松了口气，几乎要笑出来。看吧，果然是自己吓自己。我放下手，准备转身出去，至少今晚能睡个整觉——
我的目光扫过脚下。
浴室地砖是米白色的，顶灯在正上方，我的影子很短，黑乎乎的一滩，就在脚边。
那滩影子的右手部分，刚刚，才完成张开的动作。比我的动作，慢了大概半秒。而且，它张开的弧度有点怪，小拇指似乎蜷得不够自然，像初学者在模仿一个复杂的手势。
寒意是从尾椎骨爬上去的，一寸一寸，冻僵了我的脊椎。
我没动。我不敢动。
影子也没动。它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团没有厚度、没有温度的黑色。和世界**何一个人的影子一样。
我盯着它，眼睛都不敢眨。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能滴下油来。顶灯的光晕在我眼前晃动，可能是血涌上头的缘故。我慢慢、慢慢地，再次抬起左手，比了一个“耶”的手势，食指和中指竖起来。
我的眼睛死死钉在影子上。
影子……动了。
它左手的黑色轮廓，缓缓地、带着一种生涩的滞重感，开始变化。两根阴影构成的“手指”抬升起来，分开，形成一个“V”形。完成了。但那个“V”的开**度，比我比划的要小一些，显得有点拘谨，甚至……有点笨拙。
它在学。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我的太阳穴。
它不是幻觉。它在学我。而且学得不太像。
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影子随着我的动作拉长、变形，但那个“耶”的手势还维持着，直到我的手臂放下，它才慢慢恢复成一滩混沌。
我冲出浴室，没开客厅的灯，直接扑到沙发上，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黑暗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没有光，就没有影子。对，没有光就没事。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耳朵里全是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养生茶广告里那些虚假的笑脸，一会儿是镜子里那个耸肩的动作，一会儿是地上那笨拙的“V”字。
小时候……好像也怕过影子。
记忆的碎片浮上来，带着陈旧的霉味。很暗的走廊，只有尽头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我走在前面，影子拖得老长，黑乎乎地贴在墙上，跟着我。我觉得它在看我，它的头会扭过来。我跑，它也跑，永远甩不掉。我哭着跟爸说，影子是坏孩子，是另一个我。爸把我拎到灯下，指着地上：“看看，这是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