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能把柏油路晒得冒泡，鼎盛广场的中央空调开到最大，吹出来的冷风让人浑身舒坦。
我正在生鲜区整理新到的一批进口牛排，就听到入口那边传来赵德明的声音。
那声音我太熟了，每次他想发作的时候，嗓门会拔高半个调。
“哪来的？这里是鼎盛广场，不是街边的纳凉棚！”
我探头看了一眼。
一个老**坐在休息区最角落的长椅上。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袋子边上起了毛球。
她看上去有七十来岁，头发花白，但扎得很利索，一丝碎发都没有。
赵德明站在她面前，双手叉腰，脖子上的金链子晃来晃去。
“你把我们鼎盛广场当成什么地方了？慈善救助站？马上出去，别在这里影响我们的档次！”
老**没站起来，只是把膝盖上的保温杯往里侧挪了挪。
“外面太热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坐一会儿？”
赵德明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
“你看看你穿的什么？跟天桥底下捡瓶子的有什么分别？我们的客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看到你坐在这里，他们还怎么购物？”
我把手里的牛排放下，往那边走了两步。
老**的衣服确实旧，但干干净净的，坐姿也端正，腰板挺得很直。
不像是来找麻烦的人。
“赵经理，外面快四十度了，让阿姨坐一会儿也没什么。”
我没忍住，开了口。
赵德明转过头来，用那种我特别熟悉的眼神瞪着我。
那是一种上位者审视下属的目光，带着明确的警告。
“林峰，你是不是太闲了？”
“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他打断我，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今天你给她行方便，明天她就敢带铺盖来**。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你给一分颜色，她就敢开染坊。”
老**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汗珠从她的额角往下滑，但她一动不动，背脊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我叫你这个老东西，是不是耳朵聋了？”
赵德明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数到三，你要是不走，我就叫保安把你架出去。”
这时候，负责这片区域保洁的李姐端着一杯水走过来。
李姐四十八岁，在鼎盛广场干了七年，脾气好，见谁都笑。
“大姐，喝口水吧，这天气能把人烤化。”
老**抬起头，接过纸杯的手有一点点抖。
“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她喝了一小口，非常小心的样子，像是在品什么贵重的东西。
赵德明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李桂红，你什么意思？我刚说完不许给她水，你转头就跟我唱反调，是不想干了？”
“赵经理，就一杯水……”
“就一杯水？”赵德明的音量又拔高了一截，“她坐在这里就是最大的问题！她拉低了整个广场的格调，影响了我们尊贵客户的体验，你懂不懂？”
李姐不敢再说话了，低着头退到一边。
老**喝完水，起身走到公共饮水机旁边，用清水把纸杯冲了一遍，然后扔进垃圾桶。
她没有离开。
她又回到角落的长椅上坐下了。
赵德明还想发作，但一位穿着考究的女士推着购物车经过，他立刻换了一副笑脸迎上去。
临走前扭头瞪了我一眼，压着嗓子说：“你给我看着她，要是她偷了东西或者骚扰了顾客，你第一个走人。”
我没吭声。
傍晚七点，商场快打烊了，客流稀稀拉拉。
老**这才站起来。
她走到正在拖地的李姐面前，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然后她提着那个帆布袋，走出了旋转门，消失在暮色里。
赵德明在她身后骂了一句：“明天要是再来，我直接报警。”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旋转门转了一圈。
老**又来了。

老**每天都来。
比我上班还准时。
上午十点进门，傍晚七点离开，风雨无阻。
她永远坐在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不说话，不逛柜台，不碰任何商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墙角的旧摆件。
赵德明的耐心被磨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