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月的金沙江，疯了。
浑浊的江水翻涌着，一下又一下撞在两岸的山石上，溅起的水雾裹着泥沙的腥气。
江边的小村子稀稀拉拉瘫在山脚下。土坯房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黄褐色的土坯。村里安静得不正常，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金沙江的水声，日日夜夜。
村子最里头，一间四面漏风的土屋里，六岁的阿香蹲在门槛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子长出一大截，卷了好几道，还是遮不住细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腕。头发又黄又稀，用一根褪了色的**绳扎着，碎发贴在额头上。
阿香的大名就叫香。
奶奶说，生她那年的春天，金沙江边的野栀子开疯了，漫山遍野都是清清淡淡的香气。接生的阿婆把她抱起来，吸了吸鼻子说，这丫头，香得很咧。
她生得白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惊恐。
她缩在门框边，小手攥着衣角。
土炕上躺着她的父亲。脸蜡黄，两颊凹进去，颧骨凸出来。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响。咳得狠了，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枕头上。
床边，阿香的母亲跪着。脸肿着，眼眶红得滴血，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她守了三天三夜，没合过眼。家里最后一点钱全换了草药。
镇上的大夫来过两回。
第一回，看了一眼，把她拉到屋外：肺痨，没得治了，****吧。
她不信，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把家里仅剩的一只**鸡塞进大夫手里。
大夫叹了口气，又开了几副药。
第二回，大夫连脉都没把，站在门口看了看，转身就走。她追上去，死死拽住大夫的衣角。大夫回过头：没用的，拖不了几天了。你要是还有良心，就让他走得安心些。
那天晚上，她抱着那几包草药，在灶房里坐了一整夜。灶膛里的火早灭了。
“咳咳咳——”
又是一阵咳嗽。这一次血溅在被褥上，有几滴溅到了墙上。
“**！”母亲扑上前去擦，越擦越乱。
男人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好一阵，才慢慢落在眼前的女人身上。
他又偏过头，看向门口。
他看到了他的女儿。
六岁的阿香缩在门框边，怯生生地望着他。
男人的眼眶红了。他看着门口那个瘦小的孩子，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我……不行了……”他的声音很弱，“香儿……还小……你……好好……带她……”
“你别说话！”母亲捂住他的嘴。
夜深了。金沙江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窗户纸哗哗作响。
母亲一夜没睡。她就那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天刚蒙蒙亮，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稳。
她走到门口。
阿香睡在地上铺的草席上，蜷成小小的一团。眉头皱着，小嘴微微张开。
母亲蹲下来。
“妈妈……别走……”
那声音很小。
她伸出手，想去摸女儿的脸。那只小手曾经攥着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抱抱。
手停在半空中。
她没有落下去。
她收回手，站起来。抹掉脸上的泪，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没有回头。
清晨，阿香被哭声惊醒。
那哭声苍老，嘶哑。阿香**眼睛爬起来，看到奶奶跪在地上，满头白发散着，两只手拍着地面。
“奶奶？”阿香爬过去，拉住***衣角，“你怎么哭了？”
奶奶抬起头，看着孙女，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奶奶，妈妈呢？”阿香在奶奶怀里挣扎着探出头，“妈妈去哪里了？”
奶奶张了张嘴。
“妈妈是不是去给我买糖了？”阿香歪着脑袋，“妈妈说过，等我乖了就给我买糖吃。我这几天都很乖。”
奶奶死死咬着嘴唇。
“香儿，”她的声音在抖，“**妈……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回来了。”
阿香愣住了。
“那我去找她。”阿香说着就要往外跑。
奶奶一把拉住她，把她死死按在怀里：“她不要我们了！**妈她不要我们了！她跑了！”
阿香开始挣扎，小拳头捶打着***肩膀：“你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