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秋的风裹着街边梧桐的枯叶，刮过老城区窄窄的巷子，卷着路边早点摊剩下的油烟味，钻进陆建国租住的那间旧楼里。
墙皮斑驳的楼道里，声控灯时好时坏，他踩着五楼的台阶，每一步都带着沉得抬不起来的疲惫。工装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水泥印，手里攥着两个凉透的**，是工地门口早餐摊剩下的，一块钱两个，凑活当晚饭。
开门的瞬间，一股冷清的潮气扑面而来。
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家具都是前租客留下的旧物，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半瓶喝剩的廉价白酒，电视是老式的大头机，连个网络都接不上。没有人气，没有声响，连灯光都是昏黄的，照得屋子里空荡荡的，冷得让人心里发慌。
陆建国把**放在茶几上，往沙发上一瘫，后背陷进老旧的海绵里，发出吱呀的声响。他今年三十六，半辈子好像都栽在了糟心事上。早年跟着同乡包小工程，本想挣点钱养家，却被最信任的兄弟张强坑了个底朝天，***被卷走，欠下一堆外债，最后稀里糊涂担了责任，蹲了一年多的牢。
出来那天，没人接他。
妻子早就在他出事的时候，带着仅有的积蓄走了，没留一句话。老家的亲戚躲他像躲瘟疫，从前称兄道弟的朋友，连微信都把他**。他没地方去，只能揣着仅剩的一点钱，在这老城区租了间最便宜的房子，找了个工地看料、干杂活的营生，每天起早贪黑，挣的钱刚够糊口。
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没奔头，没念想，睁眼是干活，闭眼是空荡荡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小广告，最角落一张，是街道办发的，劝独居人士领养孤儿，给孩子一个家，也给自己个伴。
之前他扫过一眼，只当没看见。自己都活得狼狈不堪，哪有资格养孩子？
可此刻，看着这冷清清的屋子，听着窗外风吹过巷子的声响，他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孤独，突然就涌了上来。
不是没想过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可每次深夜醒来，看着漆黑的天花板，都觉得自己像个无根的飘萍，连个牵挂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陆建国请了半天假，揣着***，按着广告上的地址，去了城郊的孤儿院。
孤儿院不大，院子里铺着水泥地，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吵吵闹闹的，满是生气。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王，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也带着几分了然。
像他这样刚从里面出来、孤身一人的，来领养孩子的不多，可也不是没有，大多是想找个念想，不想往后老了无依无靠。
“都是苦命的孩子，你看看喜欢哪个，尽量挑个大点的，能自理，也不用你太操心。”王院长领着他，往孩子们中间走，嘴里不停介绍，“那个男孩，十岁了，能干农活；那个小女孩，嘴甜，会讨人喜欢……”
活泼的孩子都围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期盼，想方设法表现自己，想被领走，离开这个地方。
陆建国的目光，却没落在这些孩子身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角落，那个缩在梧桐树下的小女孩。
孩子看起来六七岁的样子，瘦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变形的旧外套，头发枯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她没跟别的孩子一起玩，只是抱着膝盖，蹲在墙根下，安安静静的，像个被人遗忘的小影子。
更奇怪的是，她不往前走，也不抬头看人，只是贴着墙根，一点点横着挪动脚步，步子小小的，慢慢的，像是怕被人撞到，又像是在找一个安全的角落。
“那孩子叫王小禾，”王院长叹了口气，语气淡了些，“三岁就被送来了，性子闷，不爱说话，也不合群，跟别的孩子玩不到一块去，总爱贴着墙根走，看着有点呆，没人愿意选她。”
陆建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王小禾。
孩子依旧低着头，小手**墙角的缝隙，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胆怯、孤僻、格格不入，像极了出狱后，走在人群里都觉得抬不起头的自己。
都是被生活丢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