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石:秦帝国的暗面(韩偃秦军)最新章节在线阅读_(砖石:秦帝国的暗面)最新章节在线阅读

小说《砖石:秦帝国的暗面》是知名作者“倍得”的作品之一,内容围绕主角韩偃秦军展开。全文精彩片段:新郑------------------------------------------。,雨水泡软了墙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发腥的味道。韩偃蹲在城墙根底下,膝盖顶着胸口,后脑勺靠着湿透的夯土。雨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他也懒得抹。。。不是士兵——士兵三天前就不跑了。跑的是老百姓,拎着包袱抱着孩子,从东城墙跑到西城墙,又从西城墙跑回来。城门被封了,谁也出不去。。。他娘去年死了,他爹更早,死在秦国打宜阳的...

新郑------------------------------------------。,雨水泡软了墙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发腥的味道。韩偃蹲在城墙根底下,膝盖顶着胸口,后脑勺靠着湿透的夯土。雨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他也懒得抹。。。不是士兵——士兵三天前就不跑了。跑的是老百姓,拎着包袱抱着孩子,从东城墙跑到西城墙,又从西城墙跑回来。城门被封了,谁也出不去。。。他娘去年死了,**更早,死在秦国打宜阳的那年。他记不清是哪年了,只记得**走的时候背着一口锅,锅底有个洞,他娘拿一块破布塞住了,往锅里倒了半碗米。**走了就没回来。。不是不说话,是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像灯芯烧到了水里,嘶一声,灭了。,跟她现在蹲在城墙根底下的姿势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就那么蹲着,蹲到邻居大婶过来,摸了摸***鼻子,然后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是个孤儿了。。他只是饿,饿得胃像被人攥住了拧。。不是喊,是嚎。像狗被踩了尾巴那种嚎。。,一面旗子倒了。,青色的,上面画着什么图案他从来没看清过。旗杆断了,旗子从城墙上飘下来,被雨打湿了,像一只死鸟一样贴在地上。。
城墙上站着的人开始往下走。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地,像腿上绑了石头。有一个走到半截坐下了,就坐在台阶上,也不动了。后面的人绕过他,继续往下走。
韩偃站起来,腿麻了,他没站稳,手撑了一下地,掌心按在一块碎瓦片上,割了一道口子。他看了一眼,血被雨水冲淡了,像红墨水洒在白纸上,洇开了就看不见了。
他没觉得疼。
城门开了。
不是从里面开的。是从外面。城门被撞开的时候声音不大,就咔嚓一声,像骨头断了。然后城门就歪了,歪着往里倒,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秦军进来了。
韩偃没见过秦国人。他听说过,听说他们穿黑衣服,听说他们**不用刀用绳子,听说他们把赵国的四十万降卒全埋了。听说的太多了,多到他不信了。
但现在他看见了。
黑压压的一片,从城门口涌进来,像水灌进瓮里。他们确实穿黑的,黑甲黑盔,脸上也黑——不是肤色黑,是泥和血混在一起的那种黑。雨水顺着甲片往下淌,在甲片之间的缝隙里汇成一条条细流,流到地上,把泥地染成了深红色。他们的刀是亮的,雨浇在刀上,冒白气。
新郑的守军没有抵抗。
不是不想,是没法想。一个月没粮了,城里树皮都啃光了,连城墙上夯土里的草根都被人刨出来煮了。韩偃前天看见一个人在啃城门上的木头——木头上涂了漆,啃不动,那人就用牙刮,刮下来一层漆皮,嚼了两口,吐了,全是苦的。
守军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打?
秦军进城的时候,守军就坐在城墙根底下,看着他们进来,眼睛都没眨。不是勇敢,是没力气了。
韩偃被人流裹着往前走。不是他想走,是后面的人推着他,前面的人堵着他,他夹在中间,脚不沾地也能往前移。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会被踩倒。
有人摔倒了。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她摔下去的时候孩子脱了手,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上停了。孩子没哭,不知道是摔晕了还是吓傻了。女人爬起来去捡,后面的人踩在她背上,她趴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韩偃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孩子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继续走。
秦军把俘虏赶到城外的一个土围子里。土围子本来是圈牲口的,现在圈人。地上全是泥,泥里混着牲口的粪,踩上去吱吱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不是一种味道,是好几种混在一起——粪臭、汗臭、血的铁锈味、还有另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肉放坏了的甜腻。
韩偃被人一推,栽进了泥里。他爬起来,满脸的泥,抹了一把,找到个角落蹲下了。
土围子里挤了上百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湿透了,全都蹲着,像一群被雨淋坏的鸡。没有人说话,连孩子都不哭。哭过了,嗓子哑了,哭不出来了。
雨还在下。
韩偃蹲了一会儿,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不是雨水,雨水是凉的,这个是温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手背上全是红。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受的伤。
可能是刚才栽进泥里的时候磕的,可能是城墙上瓦片割的,可能是别的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血从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眼前一片红。他又抹了一把,把血和泥混在一起抹了满脸。
天黑了。
雨停了。
土围子里有人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断断续续的哭,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韩偃没哭。他蹲在角落里,后脑勺靠着土墙,仰头看天。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他想数一数什么,但天上什么都没有,地上也什么都没有。他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数到三十七的时候,乱了,不数了。
旁边蹲着一个老头。六七十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陷在眼眶里,像两个黑洞。左腿伸不直,歪在一边。他的衣服烂得不成样子,露出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老头一直在看韩偃。看一眼,转开,过一会儿再看一眼。那种眼神韩偃说不清楚——不是好奇,不是可怜,是另一种东西。像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个人还活着。
韩偃被他看得烦了,转过头去瞪了他一眼。
老头缩了一下。
“你看什么?”韩偃的声音很哑。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手在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半个饼。
硬得像石头,上面长了一层绿毛,闻着有一股酸臭味。饼的边缘有牙印,不知道是老头咬的还是别人咬的。
韩偃看着那半个饼,没接。
“吃。”老头说。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
“不饿。”
韩偃饿。饿得要死。胃像被人攥住了拧,拧完了又揪,揪完了又拧。但他不想接。接了就得说话,说了话就得认识,认识了就得记住。他不想记住任何人。
老头把手伸着,举了半天,见韩偃不接,慢慢把手缩回去了。他把饼放在膝盖上,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牙没了,上下牙床磨来磨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老鼠在啃木头。
韩偃转过头,不看了。
土围子外面点起了火把。秦军端着陶碗走进来,碗里是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人一碗,不发筷子。粥是黄的,小米熬的,但米少**,喝起来像刷锅水。
韩偃接过碗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饿的。他三天没吃东西了。他把碗端到嘴边,烫了一下,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粥里有沙子,硌牙,他也咽了。粥是烫的,从喉咙流进胃里,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醒了一样。
喝完了他把碗还回去,蹲回角落里。
老头还在那里。他的粥没喝完,剩了半碗,端在手里,小口小口地抿。每抿一口,喉咙就动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夜深了,火把熄了,土围子里一片漆黑。
韩偃闭上眼睛。脑子里***脸、**的背影、邻居大婶的眼神,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翻竹简,哗啦哗啦的,翻完了又翻回去,从头再来一遍。他睁开眼睛。黑,什么都看不见。又闭上眼睛。这次他想的是血。从额头上往下淌的那个温热的血。
伤口会自己好的。或者不会。都好。
旁边老头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呼——哧,呼——哧。每一声呼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拽上来的,每一声哧都像漏气的皮囊。
然后呼吸停了。
停了很久。
韩偃以为他睡着了。但那个停顿太长了,长到不正常。
老头再也没有呼出下一口气。
韩偃没动。他蹲在那里,听着那个不再有呼吸声的黑暗。黑暗变得不一样了——之前黑暗里有声音,有温度,有活人的气息。现在黑暗是空的,像一口枯井。
天亮了。
有人把老头的**拖出去了,拖到土围子外面,不知道扔哪儿了。拖走的时候老头的胳膊耷拉下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沟。韩偃看见了老头的脸——嘴张着,眼睛半闭,眼白是黄的。
韩偃看了一眼老头蹲过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人的形状,泥地被压出了一个坑,坑里还有余温。
他蹲进了那个坑里。
不是他想的,是他的身体自己动的。那个坑比别的地方暖和一点,泥地被人的体温捂了一夜,还没凉透。他蹲进去,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后脑勺靠着土墙。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
只是现在他是那个老头。
韩偃坐在坑里,忽然想起老头递饼时的手。那双手的指甲全没了,指头肚磨得发亮,像石头。那是搬了多少石头才磨成那样的?
他不知道。
上午,土围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骨头撞在石头上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在喊——不是喊叫,是喊话,但声音太大太尖,听起来像喊叫。
韩偃抬起头,看见土围子的门被打开了,几个秦军推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个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白衣,头发散着,脸上有泥,手上绑着绳子。他走得很慢,腿在抖,像站不稳。白衣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变成了灰褐色,袖口和下摆全是泥,膝盖的地方破了两大块,露出里面的衬里。
韩偃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他认出来了。
韩王。
新郑的城墙上有过韩王的画像,画像上的人穿金戴银,威风凛凛,下巴抬得很高,像在看天的尽头。韩偃记得那幅画像挂在大夫家的墙上——大夫家请客的时候,他去帮忙端菜,看了一眼。就一眼,被大夫家的管家扇了一巴掌,说“王也是你能看的”。
现在这个人被推着走进土围子,低着头,脖子上的青筋凸出来,嘴唇在发抖。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有的还在渗血。
秦军把他推到土围子中间,一脚踹在他腿弯上,他跪了下去。
跪在泥里。
泥水溅起来,溅了他一脸。他没有擦。泥水从他脸上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衣领上。
秦军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土围子里的人全都看着韩王。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韩偃蹲在角落里,看着韩王跪在泥里的背影。韩王的后背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另一种——像一个人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腿用不上力,只能抖。
这就是王。
王跪在泥里,和普通人跪在泥里,姿势是一样的。膝盖弯下去,腰塌下去,头低下去,肩膀缩起来。没有什么不同。王的后背和普通人一样会抖,王的嘴唇和普通人一样会裂,王的膝盖跪在泥里,也会压出两个坑。
韩王跪了很久。久到韩偃以为他要一直跪下去了。中间韩王的肩膀猛地耸了一下,像想站起来,但刚抬起来一点,又塌下去了。身后的秦军动都没动。
然后一个秦军走过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出了土围子。韩王被拽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站不稳,两个秦军架着他走的。
韩王走了。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韩偃站起来,走到韩王跪过的地方。那里有两个坑,膝盖压出来的,深深的,渗了水,变成了两个小水洼。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水是凉的,坑底的泥是软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角落,蹲进老头的坑里。
下午,秦军来拉人。
土围子的门开了,一个秦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鞭子,朝里面喊:“出来!都出来!点名!”
鞭子是牛皮编的,三股,手柄处磨得发亮,鞭梢分成了几叉,上面有深色的渍——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韩偃站起来,腿麻得像**,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从脚底板一直扎到小腿。
走出土围子的时候,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见外面站着一排秦军,黑甲黑盔,手按在刀柄上。他们的甲片上有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个秦军坐在桌子后面,桌上铺着竹简,手里拿着笔。笔是毛笔,笔尖蘸了墨,在砚台边抿了抿。
“一个一个来!报名字!籍贯!”
“张狗儿,韩国阳翟人。”
“赵石头,韩国宜阳人。”
“李三娘,韩国新郑人。”
一个一个的,像在念祭文。
轮到韩偃了。
秦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下,像在估一堆货物的重量。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很小,眼白上有***。
“名字?”
“韩偃。”
“哪儿的?”
“新郑。”
“新郑哪条街?”
“南门,豆腐巷。”
秦军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搁:“按手印。”
韩偃把手按在竹简上,手指上还沾着泥和干了的血。他按下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竹简上的墨迹,墨洇开了,把他的指纹和名字糊在了一起。竹简是凉的,摸起来光滑,上面有一道道的竹节纹。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他不识字。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写着:韩偃,韩国新郑人,秦军俘虏。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是秦军竹简上的一行字。
秦军站起来,朝他们喊:“你们从现在起是秦国的民夫!去长城!谁跑谁死!谁偷懒谁死!谁不听话谁死!”
三个“谁死”,像三块石头砸过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动。
韩偃站在人群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鞋早就烂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脚底板全是口子,泥巴嵌在口子里,黑乎乎的一片。左脚的大脚趾指甲盖翻了,下面是一层黑紫色的淤血,按一下,疼。
血已经不流了。伤口结了痂,**的。他想挠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挠了还会再流血。没完没了。
远处,新郑的城墙上,韩国的旗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黑色的旗子,上面写着一个白色的字。
他认识那个字。不是因为他识字,是因为那个字太简单了。
“秦”。
一个字,一个**,一个天下。
韩偃看了那面旗子一眼,转过了头。他不想看了。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得学会看这个字。
看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