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绣(沈明远沈雪卿)在哪看免费小说_全本免费完结小说簪中绣沈明远沈雪卿

主角是沈明远沈雪卿的都市小说《簪中绣》,是近期深得读者青睐的一篇都市小说,作者“望连”所著,主要讲述的是:织梦姑苏------------------------------------------。,姑苏城外的桃花就迫不及待地绽满了枝头,粉粉白白的一片,像是谁打翻了染缸,把颜色泼得到处都是。运河里的冰早已化尽,船夫们撑着竹篙,将一船船生丝从杭州、湖州运往苏州织造局。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蚕丝特有的淡淡腥气。,望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麻袋,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是苏州织造局的提...

织梦姑苏------------------------------------------。,姑苏城外的桃花就迫不及待地绽满了枝头,粉粉白白的一片,像是谁打翻了染缸,把颜色泼得到处都是。运河里的冰早已化尽,船夫们撑着竹篙,将一船船生丝从**、湖州运往苏州织造局。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蚕丝特有的淡淡腥气。,望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麻袋,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是苏州织造局的提调官,从祖父那辈算起,沈家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十年。四十年,听起来风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差事有多难当。“大人,湖州的生丝到了,一共三百二十包。”管事周福海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不过……湖州那边说,今年的丝价比去年涨了两成,咱们的银子不够,只付了一半的货款。剩下的,那边催着要月底前结清。”,翻了几页,脸色愈发阴沉。**每年拨给苏州织造局的银两是有定数的,可这些年物价飞涨,生丝、染料、金线的价格一年比一年高,织造局的用度早就入不敷出了。去年年底,他已经自掏腰包垫了八百两银子,才勉强把工匠们的工钱发齐。今年要是再这么下去,沈家那点家底,怕是要被掏空了。“告诉湖州那边,月底前一定结清。”沈明远合上账册,声音低沉,“还有,从今天开始,所有采购都要精打细算,能省则省。今年的贡缎任务比去年多了三成,银子却一文没多给,咱们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转身离去。沈明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早春清冷的空气,抬脚往家中走去。他边走边低声吟哦了几句,那是他昨夜睡不着时写下的:《织造叹》,朝朝库银费心裁。,半作贡衣半作灰。,可吟完之后,他更加觉得心头沉重。诗里的“半作灰”三个字,说的不只是银子,更是那些日夜赶工的匠户们日渐枯槁的生命。,从织造局走过去,不过两盏茶的工夫。这条路沈明远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可今天,他走得格外慢。每走几步,就有熟人跟他打招呼,有卖馄饨的老王头,有开绸缎庄的赵老板,还有几个织造局的工匠,看见他远远地就弯下腰去。“沈大人好。沈大人,吃了没?”,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可他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的贡缎任务一年比一年重,工匠们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他夹在中间,上要对得起**的差事,下要对得起跟着他讨生活的几百号匠户,哪一头都得罪不起。
转过巷口,沈府的大门就在眼前了。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织造世家”,那是太祖皇帝御赐的,沈家世代以此为荣。门口的两尊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门前的青石板路也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得锃亮。
沈明远刚要迈进门去,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奶奶您看,我织出来了!我织出来了!”
那是孙女沈雪卿的声音,又脆又甜,像春天枝头的黄莺。沈明远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沈雪卿正站在祖母面前,手里举着一块巴掌大的织锦,小脸兴奋得通红。她今年刚满十二岁,个子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可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盛满了星子。祖母坐在藤椅上,接过那块织锦,凑到眼前看了又看,脸上满是惊讶。
“这是你一个人织的?”祖母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嗯!”沈雪卿用力地点点头,辫子上的红绳跟着一颤一颤的,“从挑花结本到上机织造,全是我一个人做的。奶奶您看,这朵***,我用了四种不同的红色,从花心到花瓣尖,颜色越来越浅,像不像真的?”
沈明远走过去,从祖母手中接过那块织锦。那是一匹宽约五寸、长不过一尺的小羊,用的是最细的蚕丝,纹样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从深红到粉白,过渡得自然而流畅。最让他惊讶的是,沈雪卿居然在花瓣的边缘织出了一圈极细的金线,让整朵花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他仔细看着那朵牡丹,忽然觉得这朵花像是活的,花瓣上的露珠似乎随时会滚落下来。他不由得想起一句旧诗,便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然后对沈雪卿说:
“雪卿,你织的这朵牡丹,让爷爷想起一首唐人皮日休的《牡丹》。诗里说:‘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你织出了那种‘无双艳’的意味。”
沈雪卿听了,眼睛更亮了:“爷爷,我织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就是这首诗。我想把诗里的意思织进去,让看到这朵牡丹的人,也能闻到花香。”
沈明远心中一震。这孩子,居然已经懂得把诗的意境融入织造了。他蹲下身,把孙女搂进怀里,声音有些沙哑:“好,织得好。”
“爷爷!”沈雪卿高兴地搂住他的脖子,“您快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毛病?”
沈明远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指着花瓣的一处边缘说:“这里的金线稍微密了一点,看起来有点硬。***瓣是柔软的,金线只是点缀,不能盖过花瓣本身的质感。下次可以稀疏一些,让底色透出来。”
沈雪卿认真地点点头,把那处细节记在了心里。
这时,祖母在一旁笑着说:“这孩子,从早上起来就坐在织机前,连早饭都没好好吃。我喊了她三遍,她才过来扒了两口粥,又跑回去了。”
沈明远摸了摸孙女的头:“雪卿,爷爷问你,这***的花瓣,你是怎么织出颜色深浅变化的?”
沈雪卿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解释道:“我是看了爷爷书房里那本《染经》学的。上面说,同样的红色,用不同的浓度染出来的丝线,织在一起就会有深浅变化。我就试着染了四种不同浓度的红色丝线,从深到浅排好顺序,织的时候依次替换,就织出来了。”
沈明远心中一动。《染经》是沈家祖传的宝贝,上面记载了三百多种染料的配方和染色工艺。他把那本书放在书房最高的架子上,从来没有给沈雪卿看过。这孩子是什么时候翻倒的?更让他惊讶的是,她才十二岁,就能看懂那些晦涩的文字,还能举一反三,把理论用到实践中去。
“你还看了什么?”沈明远问。
沈雪卿掰着手指头数:“我还看了《梓人遗制》《蜀锦谱》《营造法式》……爷爷书房里的书,我差不多都翻了一遍。”
沈明远沉默了。他书房里的书少说也有几百本,有些还是他祖父那辈传下来的,文字古奥,连他读起来都费劲。这孩子居然说“翻了一遍”?他不敢相信,可看着沈雪卿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他又觉得,她说的是真话。
“雪卿,你过来。”沈明远站起身,拉着孙女的手,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爷爷考考你。这块银子,能买多少生丝?”
沈雪卿眨了眨眼,脱口而出:“爷爷,现在市面上的生丝是一两银子一斤,这块银子大约有三钱,能买三两生丝。三两生丝能织出一尺宽的绸缎大约一丈,但要除去损耗,实际能织出来的,大概只有八尺。”
沈明远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本来只是想考考孙女的算术,没想到她连织造的损耗率都算得一清二楚。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教过她。
“这些,你也是从书上看来的?”沈明远问。
“不全是。”沈雪卿摇摇头,“有些是听爷爷和周伯伯说话时记下的。爷爷您每次跟周伯伯对账,我都在旁边听着呢。”
沈明远这才想起来,每次他在书房里跟管事周福海核对织造局的账目时,沈雪卿确实总爱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安安静静地听。他本以为孩子只是好奇,没想到她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沈明远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他想起刚才在织造局库房前的愁绪,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生丝和永远不够用的银子,又看看眼前这个瘦小却满眼灵气的孙女,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雪卿,爷爷问你。”沈明远蹲下来,平视着孙女的眼睛,“你觉得,咱们织造局现在最大的难处是什么?”
沈雪卿想了想,认真地说:“是银子不够。爷爷您上次和周伯伯对账,说今年的拨款比去年少了一成,可是要织的贡缎却多了三成。生丝、染料都要花钱买,工匠的工钱也不能少,中间的缺口,只能爷爷自己想办法填补。”
沈明远心中一震。这孩子不仅记住了他说的每一句话,还能把其中的逻辑关系理得清清楚楚。他今年五十六岁了,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可像沈雪卿这样心思玲珑的孩子,还是头一次见。
“那你说,这缺口该怎么补?”沈明远追问。
沈雪卿歪着头,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说道:“爷爷,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织造局最大的开销是买生丝,可要是咱们自己能养蚕,不就不用花钱买了吗?”
沈明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养蚕?傻孩子,养蚕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得有桑田,得有蚕房,还得有会养蚕的人手。咱们沈家几代都是织造,从来没养过蚕,哪来的经验?”
“可是爷爷,”沈雪卿急了,小脸涨得通红,“我在书上看到过,湖州那边养蚕的法子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采桑叶,什么时候喂蚕,什么时候上簇,都有讲究。咱们可以学啊。先少养一些试试,等有了经验再多养。这样一来,不光能省下买生丝的银子,还能把多余的丝卖给别的织户,又能赚一笔。”
沈明远沉默了。他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想问题居然能想到这一层。自己养蚕,确实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可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沈家世代住在苏州城里,哪有桑田?就算租到了桑田,又要雇人种桑、养蚕、缫丝,这一整套下来,投入的银子比买生丝还多。
“雪卿,你的想法很好。”沈明远摸了摸孙女的头,“可这件事太大了,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爷爷现在最着急的,是今年的贡缎能不能按时交上去。养蚕的事,以后再说吧。”
沈雪卿抿了抿嘴,有些不甘心,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她虽然聪明,毕竟还是个孩子,不知道**的差事压下来,有时候连喘息的工夫都没有。
沈明远站起身,把那块牡丹小样小心地收进袖中,转身往书房走去。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道:“雪卿,这块小样爷爷拿走了,有用处。”
沈雪卿还没来得及问有什么用处,沈明远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沈明远把那块小样铺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瓣上的四种红色在烛光下层层晕染,花瓣边缘那圈金线细得像发丝,却闪闪发亮。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摸那些丝线,仿佛能感受到孙女织造时的专注和用心。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句话,不是完整的诗,只是零散的句子:
“红深浅,金有无,一花一叶见功夫。谁言织造是末技,经纬之中有诗书。”
写完了,他摇摇头,觉得不工整,又把纸揉成一团。可那几句零散的话,却一直在他心里转。
他想起沈雪卿四岁那年第一次被他抱到织机前的情景。那时她还太小,坐在织机前连脚踏板都够不着,可她一点也不怕,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那些花花绿绿的丝线,眼睛里全是好奇的光。从那以后,她每天都缠着要来织机旁,一看就是一整天。他教她认丝线的颜色,教她分辨经线和纬线,教她怎么把断了的丝线接上,她学得比谁都快。
六岁那年,她第一次自己动手穿综。穿综是织造中最枯燥、最考验耐心的工序,要把每一根经线按照花纹的需要穿过综片,几千根丝线一根都不能错。她坐在那里穿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动不动的,连祖母叫她吃饭都没听见。穿完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爷爷,我穿好了,您检查检查。”他检查了一遍,居然一根都没错。
八岁那年,她开始学挑花结本。挑花结本是织造中最难的工序,相当于把设计好的花纹转化成织机能够识别的指令。一般工匠没有三五年的功夫根本拿不下来,可她只用了一年就能独立完成了。他记得她完成第一个花本的那天,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辫子上的红绳都甩掉了,一边转一边念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诗句:
“七襄成报章,璀璨云霞光。”
那是《古诗十九首》里的句子,她从书房的书上看到的。她念完之后,又自己续了两句:“若得金梭在手中,织尽天下好风光。”沈明远当时就愣住了,这两句虽稚嫩,却已经有了诗的味道。
十岁那年,她已经能独立织出一匹完整的云锦了。那匹云锦上的花纹是一枝梅花,枝干苍劲,花朵清雅,连他都挑不出毛病。他把那匹云锦拿给织造局手艺最好的老工匠陈福生看,陈福生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这孩子,是老天爷赏饭吃。”
沈明远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沈伯安推门进来,看见父亲坐在桌前发呆,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您找我?”
沈明远抬起头,示意儿子坐下。
“伯安,你去把工坊里所有工匠召集起来,今天傍晚,咱们开个会。”沈明远的声音有些疲惫,“宫里来了消息,明年皇后千秋节,要加织十二件织金妆花龙袍。”
沈伯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十二件?父亲,这……这怎么可能做得完?”
“做不完也得做。”沈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沈雪卿。她正蹲在花坛边,不知道在看什么,小脸上满是专注的神情。“咱们织造局从太祖皇帝设立到现在,一百多年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不能在我手里坏了规矩。”
沈伯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父亲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傍晚时分,沈明远在织造局的工坊里召集了所有工匠。****工匠站成几排,有的面色疲惫,有的满脸好奇,有的惴惴不安。他们大多已经在织造局干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今天沈明远的表情,让他们心里都有些发毛。
“各位。”沈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宫里来了旨意,明年皇后千秋节,咱们织造局要加织十二件织金妆花龙袍,还有一批配饰。工期一年,只许提前,不许推后。”
话音刚落,工匠们就炸开了锅。
“十二件?一件龙袍就要做半年,十二件一年怎么做得完?”
“织金妆花啊,那是咱们局里最费工的活计,一件就要六十个人忙活半年。十二件,那不是要七百二十个人?咱们局里一共才多少人?”
“沈大人,不是我们不愿意干,实在是干不过来啊。从年初到现在,我们一天都没歇过,家里老小都顾不上。再这么赶下去,怕是要出人命的。”
沈明远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知道大家辛苦,也知道这件事难办。”沈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这是陛下的旨意,办不下来,咱们所有人都要掉脑袋。我沈明远在这里求大家,这一年,咬咬牙,扛过去。等这批龙袍交了差,我向****,给大家多发两个月的工钱。”
工匠们面面相觑,最后都沉默了下来。他们知道沈明远的为人,这位提调官虽然有时候要求严格,但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既然他说了要多发工钱,那就一定会做到。
“沈大人,我们听您的。”老工匠陈福生第一个开口,“横竖是死,拼一把也许还能活。干!”
“干!”其他工匠也跟着喊了起来。
沈明远看着这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工匠,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这些人家里也不富裕,有的老人卧病在床,有的孩子等着交学费,有的妻子常年吃药。他们能答应下来,是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他手上。他想起自己先前写的那几句不完整的诗,此时在心中默默补全了:
《织工叹》
织机轧轧到天明,一匹罗裳万缕情。
不羡宫娥衣锦缎,但求稚子饱粥羹。
他当然没有把这首诗念出来,可那诗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此刻最想对工匠们说的话。
散会后,沈明远一个人留在工坊里,坐在一架空着的织机前,久久不动。织机上的梭子还挂着半截没织完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那根丝线,冰凉光滑,像是剪不断的愁绪。
“爷爷。”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明远抬头,看见沈雪卿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小脸被烛光映得红扑扑的。
“雪卿?你怎么来了?”沈明远连忙站起身,“天都黑了,你一个人跑出来,多危险。”
“奶奶让我来给爷爷送饭。”沈雪卿走进来,把灯笼挂在柱子上,从篮子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爷爷,您还没吃晚饭吧?奶奶煮了您最爱吃的鳝丝面。”
沈明远接过面条,坐在织机前吃了起来。面条很香,鳝丝很嫩,可他吃在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沈雪卿没有走,而是静静地坐在爷爷身边,看着他吃面。等沈明远吃完了,她才轻声问道:“爷爷,今天那个太监来,是不是又给咱们织造局加派活儿了?”
沈明远放下碗,看着孙女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事情,不该瞒着她。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对织造局的事比谁都上心。与其让她瞎猜,不如告诉她实情。
“是啊,加派了十二件织金妆花龙袍。”沈明远叹了口气,“一年之内要织完,爷爷愁得头发都白了。”
沈雪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沈明远面前。
“爷爷,您看看这个。”
沈明远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匹小羊。大约一尺长,六寸宽,用的是极细的白色蚕丝,上面织着一幅完整的山水图。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间有云雾缭绕;近处是一条小河,河上有座小桥,桥边有几间茅屋;河边停着一条小船,船头坐着一个小小的渔翁,正举着钓竿。整幅画面虽然只有巴掌大小,却层次分明,意境悠远。最让沈明远惊讶的是,那些山的远近、水的深浅、云雾的浓淡,竟然全是用同一种青色的丝线织出来的。只是通过丝线排列的疏密和走向的变化,就营造出了浓淡干湿的水墨效果。
在画面的右上角,沈雪卿还用极细的黑色丝线织出了一行小字:
“青山不语云自横,渔舟一叶寄余生。”
沈明远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这不是古人的诗,而是沈雪卿自己写的。诗虽然只有两句,却和那幅山水画浑然一体,像是从画里长出来的一样。
“这……这是你写的?”沈明远的声音开始发抖。
沈雪卿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前几天下雨,我趴在窗口看外面的雨景,忽然就有了这两句。织上去的时候,觉得和这幅山水很配。”
沈明远把那匹小羊举到灯笼前,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他不是不懂书画的人,沈家世代与文人墨客交往,他从小耳濡目染,对倪瓒、黄公望、吴镇这些大家的作品并不陌生。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能用丝线织出倪瓒的笔意,更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写出如此清逸的诗句。
“雪卿,你知道吗?”沈明远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做的这件事,整个苏州、整个大明,从来没有第二个人做过。把书画的意境融入织造,用丝线替代笔墨,再把自撰的诗句织进画面——这不是手艺,这是……这是开宗立派啊。”
沈雪卿被爷爷的话吓了一跳,连忙摆手:“爷爷,您别这么说,我不过是胡乱试试罢了。我只是觉得,光织那些花花草草没什么意思,就想试试能不能织些不一样的。那两句诗也是随口编的,不工整,让您见笑了。”
“随口编的?”沈明远苦笑了一声,“你随口编的两句,比爷爷苦思冥想写出来的还好。”他顿了顿,又说:“雪卿,爷爷今天在工坊里开会,跟工匠们说了龙袍的事。大伙儿都觉得太难,爷爷也知道难。可是看到你这匹小羊,爷爷忽然觉得,也许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真的做不到的。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织出这样的山水,能写出这样的诗句,那爷爷带着几百号人,为什么就不能把十二件龙袍织出来?”
沈雪卿看着爷爷,眼睛亮晶晶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道:“爷爷,我想帮您织龙袍。我不进织造局,就在家里织。龙袍的主体我织不了,但那些小件的配饰,像荷包、霞帔、披帛,我一个人可以在家里织。这样既能帮您分担一些活儿,又不违反规矩。”
沈明远心中一动。沈雪卿说得有道理。龙袍的主体部分工序复杂,需要多人协作,确实不能在自家织机上完成。但那些小件的配饰,一个人完全可以独立完成。而且沈雪卿的手艺,比织造局里大多数工匠都要好,让她织这些小件,说不定比工坊里织出来的还要精美。
“可是,”沈明远还是有些犹豫,“你还小,还在读书。要是接了这些活儿,白天黑夜地赶工,身体吃得消吗?”
“爷爷,我不怕累。”沈雪卿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只要能帮上爷爷的忙,我什么都不怕。”
沈明远看着孙女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伸手摸了摸沈雪卿的头,声音有些哽咽:“好,爷爷答应你。不过你也要答应爷爷,不能太拼命,身体要紧。你织的这些小样,爷爷都收着,将来……将来爷爷要让人人都知道,咱们沈家有个女儿,手艺比男人还好,诗也比男人写得妙。”
沈雪卿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从织造局回家的路上,沈雪卿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沈明远跟在后面。月光洒在姑苏城的屋顶上,将整座城市镀上一层银白。远处,隐约传来织机的声响,此起彼伏,如同一首古老而悠长的歌谣。沈明远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的祖父曾经说过一句话:“姑苏城的织机声,是天下最好听的声音。因为这声音里,有千家万户的生计,有世世代代的传承。”
他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今天忽然懂了。他不由得在心底默念了一首诗,那是他刚刚在路上偶得的,他想回去之后写在纸上,送给沈雪卿:
《示孙女雪卿》
谁道织造属儿郎,女子亦有锦绣肠。
一梭一杼皆心血,织就云霞万里长。
**十二年纪小,诗中自有兰蕙香。
他日若问姑苏事,沈家绣女姓字香。
他知道这首诗写得不算好,但他相信,沈雪卿能读懂诗里的心意。
“爷爷,”沈雪卿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我以后要当整个苏州最好的织工。”
沈明远笑了:“你已经是了。”
“不,还不够。”沈雪卿认真地说,“我要把织造这门手艺学透,不仅要会织,还要会染、会画、会设计花纹。我还要把书画的意境融入到织造里,让织出来的绸缎不只是绸缎,而是像画一样美的艺术品。我还要写诗,把我织的每一幅作品都配上我自己的诗,让看到的人知道,丝线和文字,原来可以在一起。”
沈明远看着孙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眼睛,忽然想起她四岁时第一次坐在织机前的样子,想起她八岁时念出的那句“若得金梭在手中,织尽天下好风光”。八年过去了,那个连脚踏板都够不着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一个能织出倪瓒山水、能写出清逸诗句的小小才女。他相信,再过八年、十八年,她一定能做到她所说的那些事。
“好,爷爷等着那一天。”沈明远笑着说。
祖孙俩一前一后,走进了巷子深处。沈府的大门敞开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暖融融的。祖母站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松了一口气。
“你们爷孙俩,这么晚才回来,害我担心死了。”祖母嗔怪道,可眼里满是笑意。
沈雪卿跑过去,抱住祖母的胳膊:“奶奶,爷爷答应让我帮他织龙袍的配饰了!”
祖母愣了一下,看向沈明远。沈明远点了点头,轻声说:“这孩子的手艺,不让她用,是浪费了。”
祖母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也罢,既然你爷爷都同意了,奶奶也不拦你。只是你要记住,别太累了,身子骨要紧。”
沈雪卿高兴得跳了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她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燕子。
夜深了,沈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西厢房的窗户里,还透出微弱的烛光。沈雪卿坐在织机前,双手在经纬线间穿梭,梭子上下翻飞,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她正在织一匹新的小样,纹样是她自己设计的——一轮明月挂在柳梢头,月下是一条静静的小河,河面上漂着一叶扁舟。她打算在这幅小样的空白处,织上她今天刚想出来的两句诗:
“一梭明月一梭柳,织到天明梦未休。”
她一边织,一边轻声念着这两句诗,觉得还不够好,又把“一梭明月”改成了“半梭明月”,念了两遍,还是不满意。她就这样反复推敲着,忘记了时间,窗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姑苏城的夜很长,织机的声音彻夜不停。
那是这座城市最独特的声音,千百年来从未停歇。每一个夜晚,都有无数双灵巧的手在丝线间穿梭,将岁月织进经纬,将梦想绣入绸缎。而在沈府西厢房的织机旁,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正在用一根根细如发丝的彩线,编织着她一生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