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那年，大梁的雨下得像天漏了。
印象里那天什么都看不清。御膳房的泔水桶倒了，馊臭味混着泥水漫过整条巷子，我趴在地上抠砖缝里的吃食，指甲翻了两片，血糊了一手。
然后有人踹了我一脚。
“哪来的野种！”
馒头。一个白面馒头从食盒里滚出来，落在三步外的水洼里。那馒头真白啊，白得像老乞丐说的“天上的云”。我从来没摸过云，但我想，云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蓬松的、软的、带着麦香味的。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扑上去的。只记得有人抓住了我的头发，有人在骂，有人喊了侍卫。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乞丐也盯上了那个馒头，他比我壮，一巴掌扇过来，我耳朵里嗡嗡响了很久。
但我咬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咬。是死死地、不要命地嵌进去，像那些野狗护食一样，喉咙里发出我自己都陌生的低吼。他不松手，我也不松口。血混着雨水淌进嘴里，咸腥的，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有人喊：“打死她！打死这个疯丫头！”
我不怕死。真的。我从前年冬天就不怕死了。那年没有棉袄，没有吃的，和我一起缩在破庙里的老乞丐一个一个地死，最后一个死的是一个阿婆，她死前把半个发了霉的窝头塞进我手里，说：“阿拾，活、活下去。”
第二天她就硬了。
我挖不动冻土，就把她拖到城外的乱葬岗，让野狗替她收了尸。
从那天起，我就不怕死了。
现在我更不怕。因为那个馒头就在眼前，白得像云，软得像梦。吃了它，我就有力气了，就能再活几天，就能再找到下一个馒头。
活下去。阿婆说的。
我咬着那只手腕，像咬着我最后的命。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乱。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说“长公主的仪仗到了”，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我没有跪。
我太饿了，饿到膝盖撑不住身体，我整个人趴在泥水里，嘴巴还咬着那只手腕，像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然后我看见了一双鞋。
绣着暗纹的、干干净净的、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鞋。
我顺着那双鞋往上看——素白的裙角，湿透的衣摆，苍白的、像玉一样的手。雨那么大，她没有撑伞，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可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菩萨。
不，不是菩萨。
菩萨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难过，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同病相怜”。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那种眼神，也是最后一次——因为往后的日子里，她看我的眼神渐渐变成了别的什么，而那别的什么，让我用了整整八年的时间才敢辨认。
她朝我伸出手。
雨水顺着她的指尖滴下来，滴在我脸上，凉的。
那一刻我以为她要打我。所有人都打我的。可她没有。她的手轻轻覆上我咬人的那只手，动作那么轻，像怕碰碎我似的，可她的声音却沉沉的，很低，像大钟敲响时沉下去的余音。
“别怕。跟我走。”
我愣住了。
咬人的嘴松开了。那只手腕从我的齿间滑脱，它的主人连滚带爬地跑了，我甚至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我只记得她的脸。
雨水顺着她的面颊往下淌，她的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纸。可她的嘴唇是红的，眼睛是亮的，整个人像一团在雨里烧着的火。
这不是菩萨，我心里想，菩萨不会烧得这么好看。
宫人们跑过来了，要拉开我，要赶走我。她抬手制止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不敢动。
“从今日起，她便是长公主殿中的侍女。”
我不知道什么是长公主，不知道什么是侍女。我只知道她要带我走，去一个有屋顶的地方，去一个不用抢馒头的地方。
她低下头来看我，雨水从她的睫毛上坠落，落在我的眉心。
“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好半天才挤出两个残缺的音节：“阿……拾。”
“阿拾？”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姑姑皱眉，“这算什么名字？”
“是大年初一在城东捡到的，养不活了就丢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