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轩把那份薄薄的离职协议推过来的时候，手指敲在实木桌面上，笃笃两声，像在敲棺材板。
“签了吧，晏清。”他往后靠进真皮椅背，阳光从他背后巨大的落地窗泼进来，给他镀了层金边，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施舍般的温和，“公司优化结构调整，你所在的岗位……嗯，确实没有保留的必要了。补偿金按N+1算，已经是最优渥的条件了。”
我盯着那份协议。纸张很白，宋体字很黑。我的名字打印在乙方那里，空着一块，等着我亲手填上屈辱。
办公室里有股淡淡的香薰味，柠檬马鞭草混着雪松，是沈墨轩最喜欢的味道，他说这能让人保持清醒和精英感。现在这味道钻进我鼻子，像钝刀子割喉咙。
“我上个月，”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在服务器日志备份区，看到了一些东西。‘织梦者’核心算法的早期迭代日志，标记的提交者是我，时间戳是三年前。但公司专利库里的初版提交记录，只有你的名字。”
空气静了一秒。
沈墨轩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带着怜悯和无奈的笑。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很重。
“晏清啊，”他叹气，像在开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知道你一直对当年没能毕业的事耿耿于怀。是，你大学时是有些想法，我也很欣赏，所以才破格让你来实习。但想法和能落地的核心技术，是两回事。‘织梦者’能有今天，是星海整个技术团队，在我带领下，耗费无数心血迭代出来的。你看到的那些……可能是你私下做的一些练习？或者，系统记录出了点偏差？”
他走回座位，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轻轻放在离职协议上面。
“看看这个。”
我低头。是一份行业内部通告的复印件，抬头是“腾云科技安全风控委员会”，内容是关于建立“行业从业人员诚信共享数据库”的倡议，下面有一串联合发起单位的名单，星海科技排在第二位。而在附录的“首批风险关注人员示例”里，我的名字、***号、还有一张像素很低的工牌照片，赫然在列。理由栏写着：“涉嫌利用实习身份违规接触、传播公司未公开技术资料，职业操守存疑。”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腾云是行业龙头，他们发起的这个名单，分量有多重，你应该明白。”沈墨轩的声音变得冷硬了一些，“我不希望事情闹得太难看。签了字，拿钱走人，大家留点体面。否则……”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否则，**。在这个城市，在这个行业，我将寸步难行。
我看着那两份叠在一起的文件。一份买断我的现在，一份扼杀我的未来。沈墨轩的脸在逆光里模糊成一团傲慢的阴影。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还有我自己心脏在耳膜里沉重撞击的闷响。
三年前，也是差不多这么个天气。大学实验室里，显示器幽幽的光映着我熬了三个通宵的脸。沈墨轩，当时的助教，后来的“创业新星”，端着杯咖啡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然后说：“想法很有意思，但太理想化了，缺乏工程化思维。不过……有潜力。”
后来，我的毕业设计原型和核心代码“意外丢失”，沈墨轩的创业项目“星海”却拿到了第一笔风投，核心卖点就是一个“具有****互潜力的智能算法雏形”。
再后来，我因为“未能按时提**格毕业设计”，肄业。母亲病重，需要钱。我找到沈墨轩，他“念及旧情”，给了我一个清洁工的岗位，兼做部分测试数据录入的杂活。“从底层做起，踏踏实实。”他是这么说的。
我拿起笔。金属笔身冰凉。
沈墨轩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转瞬即逝。他大概觉得，事情到此为止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被轻轻碾死，连挣扎的声响都不该有。
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那份日志，”我抬起头，看向他，“备份路径是七年前的老旧归档服务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