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姚建风
1 无声的葬礼
永新村的春天总是从海边的风开始的。
2023年3月，浙北沿海的湿冷还未完全褪去，海盐县澉浦镇永新村的老槐树下，一场葬礼正在无声进行。棺材里躺着的是村里的老木匠陈国栋，五十七岁，肝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不过四个月。
陈国栋的儿子陈明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父亲的黑白照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为了父亲的病，家里三十多万积蓄花得**，还欠了十五万外债。最后两个月，医院建议用进口靶向药，一个月四万八，不进医保。陈明在县医院的楼梯间里坐了一夜，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治了，回家吧。”
葬礼上人不多。疫情期间，村里人都怕聚集，更怕“晦气”。只有几个近亲和村干部象征性地站了会儿。村支书老李拍了拍陈明的肩，递过一个白信封：“村里困难补助，两千块，别嫌少。”
陈明接过，手指捏得信封发皱。他知道，这已经是村里能给的最大支持了。永新村是澉浦镇最偏远的行政村，集体经济年收入不到五十万，村里六十岁以上老人占四成，年轻人都跑去了嘉兴、**、上海。
人群散去后，陈明的妻子王秀芬走过来，眼眶深陷：“殡仪馆的钱，我问我姐借了。”
陈明没说话，只是看着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的陈国栋还在笑，那是三年前在村口拍的，当时他刚给村文化站做完一套桌椅，叉着腰，一脸自豪。
“爸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手艺没丢。”陈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可手艺救不了命。”王秀芬低声说，说完就后悔了，别过脸去。
风从***方向吹来，带着咸腥味。陈明把赵片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他知道，这场葬礼只是一个开始。
永新村不大，一百二十户，常住人口不足四百。村东头是几栋新建的小洋楼，那是早年去上海做生意发家的几户；村西头是成片的老平房，住着留守的老人和儿童；中间是村委会、卫生室和一个小卖部，算是村里的“***”。
葬礼后第三天，村里卫生室的医生周淑芬开始觉得不对劲。
“陈师傅这个月，是**个了。”她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眉头紧锁。
卫生室里药味浓重，玻璃药柜里稀稀拉拉摆着些常用药。周淑芬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五十二岁，卫校毕业就在村里干，一干三十年。她对村里每个人的健康状况了如指掌。
“一月，沈阿婆，肺癌，走了。二月，赵家老三，胃癌，还在化疗。三月，王木匠，食道癌，县医院住着。现在又是陈师傅……”她翻着记录本，手指微微发抖。
永新村不大，往年一年最多一两个癌症病人。可这才三个月，已经四个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向不远处的化工厂。那是五年前招商引资来的“海盐永新化工有限公司”，说是生产环保型涂料，解决就业五十多人，每年给村里交二十万管理费。工厂的三根烟囱昼夜不停地冒着白烟，村里人管那叫“发财烟”。
周淑芬记得工厂刚建时，有村民去镇上反映，担心污染。镇领导在村民大会上拍**：“这是县里重点引进的环保企业，排放达标，检测报告都有的！你们不懂，别瞎嚷嚷。”
后来工厂建起来了，确实招了些村里人，一个月三四千，对留守的中年人来说，是不错的收入。渐渐地，反对的声音就没了。
“周医生！”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来人是村西的刘寡妇，六十三岁，脸色蜡黄，捂着肚子。
“周医生，我这胃疼了半个月了，吃了你给的药也不见好。”
周淑芬让她坐下，按压腹部检查：“这里疼吗？这里呢？”
刘寡妇疼得直吸气：“都疼，特别是晚上，疼得睡不着。”
“去医院查过吗？”
“去镇上卫生院看了，说是胃炎，开了药，吃了没效果。”刘寡妇压低声音，“周医生，你说我不会也得了那什么……癌吧？我这几天越想越怕。”
周淑芬心里一沉，表面却强装镇定：“别瞎想，明天我陪你去县医院做个胃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