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坠落
“你的方案呢？”
沈惊蛰的指节又在桌上敲了一下。
那声音不重，但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厉残阳后脑勺某个负责“屈辱感”的穴位上。三千年来，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上一个这么做的，是五百年前的一位正道盟主，后来那位盟主的本命飞剑被他徒手折成了三段，盟主本人也被挂在魔宫门口的大树上，给来来往往的妖魔当了半个月的风铃。
当然，现在的厉残阳别说折人飞剑了，他连公司茶水间的微波炉都打不过——刚才热午饭的时候，他按错了一个键，那玩意儿发出一串尖锐的报警音，全办公室的人都扭头看他。
“方案。”沈惊蛰又重复了一遍。
厉残阳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清虚宗掌教真人，三界公认的君子剑，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的沈惊蛰——此刻穿着一件袖口微微发皱的灰西装，眼下挂着两团熬夜攒出来的乌青，手里端着的咖啡杯上印着一行字：我爱工作，工作使我快乐。
那杯子是他刚来第一天从公司前台拿的赠品。
三千年前，沈惊蛰的茶杯是寒冰玉髓雕的，里头的茶叶三千年才采一次，泡茶的水是昆仑山巅的初雪融化而成。
现在他喝速溶咖啡，一包一块八毛钱，还要自己动手搅。
厉残阳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你哑巴了？”沈惊蛰皱眉，那两道眉毛之间的竖纹，倒是和当年一模一样，“我问你方案，你盯着我杯子看什么？”
“没看什么。”
“那方案呢？”
“还在做。”
“还在做？”沈惊蛰的语气提高了一度，但表情还是那个死样子——就是那种明明很生气，却偏要用最克制的方式表达出来的虚伪。
不对，放在这个语境下，这叫职场修养。
“厉残阳，这个方案我从周一就开始催你，今天是周五。你告诉我还在做？”
厉残阳想说，老子周一还没来呢，老子是一个小时前刚刚被雷劈到你面前的。
但他不能说。
因为他已经试过了。
刚醒来那会儿，他第一时间抓住了那个圆脸同事的领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本座乃九幽魔境之主，尔等凡人速速送本座回去，迟则——”
话没说完，那个叫张伟的圆脸同事就把他的手从领子上拍了下来，说了一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
“行了行了，九幽魔境是吧？你是不是最近那个仙侠项目做多了？我跟你说啊兄弟，项目是公司的，身体是自己的，你这精神状态还不如我呢。来，先把这个月的考勤补一下，你这个月迟到了六次，再扣下去工资就没了。”
厉残阳听不懂什么叫“考勤”，什么叫“工资”。
但他听懂了“没了”两个字。
在任何一个世界，“没了”都不是什么好词。
后来他花了整整四十分钟，用他三千年的智慧和洞察力，加上偷看旁边工位那个女孩的电脑屏幕，才勉强搞明白自己现在是个什么东西——文案策划，月薪八千，试用期六个月，目前处于随时可能被开除的第五个月末。
如果第六个月被开除，就没有转正机会。
如果不转正，就没有“五险一金”。
至于“五险一金”是什么，他还没搞懂，但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提到这玩意儿的时候，表情都比当年那些正道修士提到天劫还要凝重。
“今晚十二点前，”沈惊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发到我邮箱。如果再交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三千年前，沈惊蛰每次说出“再执迷不悟”后面接的话，都是“休怪沈某剑下无情”。
三千年后，他的台词变成了：
“你就自己去找HR谈离职。”
他说完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办公区的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但那股气场和当年从清虚大殿里走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厉残阳盯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后槽牙。
沈惊蛰，就算你失忆了，骨子里还是那个讨人厌的沈惊蛰。
但问题是——
现在他惹不起。
不仅仅是因为没了法力，他今天中午刷公司内部的论坛看到一个帖子，标题叫《试用期被辞退，我还有救吗》，底下三百多条回复，每一条都在说“没救了”、“赶紧找下一家”、“今年行情不好”。
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