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九幽录:四个死人如何拯救人间》是知名作者“枕书待晓清”的作品之一,内容围绕主角陆判阿念展开。全文精彩片段:冥河------------------------------------------,像无数张嘴在呜咽。。如果你把耳朵贴在水面上——当然没人会这么做——你会发现每一朵浪花都在喊一个名字。那些名字属于死去的人,属于被遗忘的人,属于在生死簿上只剩下一个编号的人。他们喊了一千年,一万年,没人听见。。不是脏的那种黑,是深不见底的那种黑。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地府扣在里面。偶尔有磷火从水底浮上来,绿莹莹...
“为什么不让他们过河?”
“船坏了。”
陆判低头看了一眼那**。船是木头做的,旧得发黑,船底糊着一层又一层的桐油。他看不出哪里坏了。
“哪儿坏了?”
赵伯终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慢,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没见的人。“你是老陆的徒弟?”
“是。”
“老陆死了?”
“三天前。”
赵伯点了点头,没有惊讶,也没有悲伤。在地府待久了的人,对生死早就没了感觉——这话说起来有点怪,因为地府本来就是管生死的地方。但事实就是这样。判官殿的人见惯了死,反而对死最麻木。
“老陆活着的时候,”赵伯慢慢说,“每个月都会来渡口坐坐。他坐在这里,看那些鬼上船,看着看着就叹气。我问他叹什么气,他说:‘赵伯,你不觉得鬼太多了吗?’我说:‘多就多呗,关你什么事?’他说:‘我是判官,鬼多就是我的事。’”
赵伯顿了顿,看着陆判:“你师父是个好人。你不是。”
陆判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连迟到都觉得是个事。”赵伯重新闭上眼睛,“好人不会在意迟到不迟到。好人只在意该做的事做没做。”
陆判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他站在那里,官袍上的泥水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赵伯又说:“船没坏。我关渡,是因为对岸没人接。”
“没人接?”
“轮回井坏了。你不知道?”
陆判知道。判官殿的人都知道轮回井出了毛病。以前魂魄过了冥河,进了判官殿,审完前世今生,就送到轮回井投胎。井口会冒金光,魂魄跳进去,就去了该去的地方。可最近几年,井里冒出来的不是金光,是黑烟。有些魂魄跳进去,过几天又飘回来了——投胎失败了。还有些魂魄根本不敢跳,站在井口往下看,看到的是无底深渊。
地府的上层说这是正常现象,正在修。修了三年,没修好。
“轮回井的事,不归我管。”陆判说。
赵伯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看起来有点像哭。“那你管什么?”
“我管判案。查清死因,判定去向,这是我的职责。”
“那你知不知道,轮回井坏了,判了去向也没用?该投胎的投不了,该下地狱的下不去,全堵在枉死城里。枉死城都满了,你知道吗?”
陆判知道。他当然知道。他每天经过枉死城,都能看到那些魂魄挤在城门口,伸着手喊:“判官大人,我什么时候能投胎?判官大人,我冤啊——判官大人,我儿子还小,能不能让我回去看他一眼?”
他每次都说:“按规矩来。排队。”
“按规矩来”三个字,是师父教他的。师父说,判官最重要的不是聪明,不是公正,是守规矩。规矩是地府的根基。规矩不乱,地府就不乱。地府不乱,人间就不乱。
可赵伯今天说的这些话,让他心里有点乱。
“赵伯,”他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伯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像师父临终前的眼神——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想说,”赵伯慢慢开口,“你师父在的时候,每个月来我这里坐坐,看着那些鬼叹气。他叹气不是因为他们多,是因为他知道——这些鬼里,有很多不该来这里。”
“不该来?什么意思?”
“有些人是冤死的。生死簿上写着‘寿终正寝’,其实是被害死的。有些人是枉死的。生死簿上写着‘意外’,其实是被人设计的。还有些人……”赵伯的声音低了下去,“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也管不了。”
他把竹篙从水里***,往船头一撑,船轻轻晃了晃。
“上船吧。你不是要去判官殿吗?我送你。”
陆判犹豫了一下,跳上了船。
船离岸的时候,岸上的鬼魂开始骚动。他们看到船动了,以为是开渡了,拼命往前挤。最前面的几个鬼甚至跳进了水里,黑色的河水没过他们的腰、胸口、脖子——
“回去!”赵伯一声大喝,竹篙在水面上狠狠一拍,溅起的水花打在那些鬼脸上。他们退了回去,但眼睛还是盯着船,那种眼神让陆判很不舒服。那不是愤怒,是绝望。是那种“你走了我们就没机会了”的绝望。
船往对岸走。冥河很宽,宽到看不到对岸。水声越来越大,那些呜咽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耳朵里,赶不走。
陆判坐在船头,忽然想起师父以前说过的话:“冥河的水声,是死者的遗言。你听懂了,就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他从来没听懂过。
“赵伯,”他忽然问,“你刚才说那些鬼不该来这里。如果他们不该来,那他们应该去哪儿?”
赵伯撑船的手顿了顿。
“活着。”他说。
船到了对岸。陆判跳下船,回头看了一眼。赵伯已经把船撑回去了,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色的水雾里。
判官殿就在前面。
那是一座很大的建筑,灰色的石头砌成,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刻着对联。上联是“生前何必久睡”,下联是“死后自会长眠”。横批四个字:“到此一游”。这是师父年轻时写的,师父说他当时喝醉了,觉得地府太严肃,该有点幽默感。陆判一直觉得这四个字不好笑。
他推开殿门,走进去。
殿里很暗,只有正中央的铜镜发着微弱的光。铜镜是判官殿的法器,魂魄站在镜前,镜子里会照出他的一生——好事坏事,一清二楚。可现在铜镜蒙了一层灰,照出来的东西模模糊糊的。
“陆判——”
一个声音从殿后传出来。陆判转头,看到一个矮胖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男人穿着一身跟陆判差不多的官袍,但胸口的字是“录事”。他叫文书,是判官殿的录事官,负责整理卷宗。
“你可算来了,”文书擦着汗,“出事了。”
“什么事?”
“枉死城那边闹起来了。说是有个怨灵在判官殿门口跪了二十年,今天突然站起来了。站起来之后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守城的人问她干什么,她也不理。现在好多鬼都围过去看热闹,怕是要出事。”
陆判皱了皱眉。怨灵跪判官殿门口二十年这件事,他听说过。据说是个年轻女子,死于非命,生死簿上写着“**”,但她一直喊冤,说自己是被人害死的。历任判官都查过,都说“证据不足”,案子就这么压下来了。
“她叫什么?”
“阿念。”文书翻着手里的卷宗,“卷宗编号庚申-零七三一。死因:自缢。地点:江南道湖州府。时间:红月历一九零三年,距今二十年。”
“自缢?”陆判接过卷宗翻了翻,“有什么疑点?”
“疑点多了。”文书压低声音,“死者死前三天刚订了亲,未婚夫是当地秀才,两人感情很好。死者母亲说女儿那天晚上出门给她抓药,之后就再没回来。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在城外的破庙里吊着。县衙的仵作验过,说是**。但她母亲不认,告了二十年,从县衙告到府衙,从府衙告到京城,最后告到地府来了。”
“卷宗里写的‘**’,依据是什么?”
“县衙的判决书。没有其他证据。”
“没有其他证据,就判**?”
文书摊开手:“按规矩,县衙的判决书就是有效证据。除非有新的证据推翻,否则不能改判。”
陆判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赵伯的话——“有些人不该来这里。”
“我去看看。”他把卷宗夹在腋下,朝殿外走去。
枉死城在判官殿东边,隔着一座桥。桥叫奈何桥,桥下是忘川河。传说过了奈何桥,就该忘掉生前的事,可枉死城在桥的这边——住在这里的魂魄,都是还没过桥的。
陆判走到枉死城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一大群鬼。他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他的眼神跟冥河边的那些鬼一样——绝望中带着一点期待。
城门口的石阶上,站着一个女子。
她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站在石阶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前方——判官殿的方向。
二十年的等待,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怨灵不会老,但怨气会让她们变样。有的怨灵怨气重了,脸会扭曲,五官挤在一起,看起来很可怕。但这个叫阿念的女子不一样。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
陆判走到她面前,停住。
“你就是阿念?”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是判官殿新任的判官,姓陆。你的案子,我想了解一下。”
她还是没说话。
陆判有点尴尬。他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更不擅长跟鬼打交道。他习惯的是看卷宗、查证据、按规矩判案。可眼前这个女子,显然不是卷宗能解决的。
“我知道你等了很久,”他说,“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新证据,案子不能重审。如果你有什么新的线索——”
“新的线索?”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二十年了,”她说,“我每年都去找新的线索。我找到了当年看到我从家里出来的邻居,他说他记得我那天晚上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我找到了当年在破庙附近打更的更夫,他说他听到过女人的叫声。我把这些都说给判官听。他们都说:‘这些不算证据。’”
她顿了顿,看着陆判的眼睛。
“你知道吗?有一次,一个判官对我说:‘你的案子,我们都知道是**。但没有证据,我们不能改判。’我当时问他:‘你们都知道是**,还不能改判?’他说:‘规矩就是规矩。’”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陆判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是疲倦。是那种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之后,只剩下站着的力气的疲倦。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陆判。”
“陆判,”她点了点头,“你说你是新来的。那你告诉我,你是来查我的案子的,还是来劝我走的?”
陆判想了想,说:“来查你的案子。”
她看了他很久。
“好,”她说,“我等你。”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石阶上,重新跪了下来。
陆判站在那里,手里的卷宗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师父的遗言:“你没有心。”
他转身走了。
身后,冥河的水声还在呜咽。
